谢玖言开始写新的东西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日记,又不像日记;像随笔,又比随笔多了些具体的人。他每天傍晚趁天色还没全黑的时候,坐在帐篷门口,用曲珍的旧笔记本和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头,写上几行字。
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黑了,他才发现酥油灯已经凉透了,曲珍就坐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缝着什么,或者整理相机。
这个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是他从成都带来的那个写满旧故事的本子,原本记满了各种网文设定和残稿,现在那些东西被他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叠成方块,放在帐篷储物箱的角落里。空出来的纸页,用来写新草场的事。
写风,写云,写牛群,写溪水。写一个叫曲珍的人。
写曲珍的时候,他的笔就会变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涂抹好几遍,因为写出来不是太轻就是太重,和那个人给他的感觉总差着一层。最后他索性不写了,只在本子上画了一颗很小的星,然后翻过去。
这天晚上,曲珍把电脑搬到了帐篷外,说想练习打字。谢玖言坐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用二指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
曲珍这次打的是藏文转写,谢玖言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母像一串弯弯扭扭的小鱼,游走在白色的文档页面上,有一种奇怪的整齐的美。
“你在打什么?”他问。
“一首老歌的歌词。”曲珍说,“阿妈以前唱的。我想把它记下来,存在电脑里,以后放给她听。”
“你会唱吗?”
曲珍停下手,想了想,然后极轻极轻地哼了一段。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在夜晚的草场上,被风托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缕烟。
那首歌的调子很简单,反复上去又下来,像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走上去,又走下来,不急不缓。谢玖言没听懂一个字,但他听完之后觉得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很好听。”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断还在空气里飘着的那缕余音。
曲珍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视线收回屏幕。“阿妈眼睛还好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唱。后来不唱了,说看不清星星,唱歌没力气。我录过几次,卡带都放坏了。”
“等你学会了打字,就把这些歌的歌词全部记下来。以后我用手机帮你录,存到云端,再怎么坏都丢不了。”
曲珍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轻柔。“你真的觉得我能学会吗?”
“你不是已经会了?”谢玖言指了指屏幕,“藏文转写都打出来了,比我第一次用电脑的时候强多了。我第一次打字,半天打不出一句话,我妈在旁边笑我。”
曲珍轻轻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谢玖言总觉得周围的星星都亮了几分。这不是修辞,他真的这样觉得。阿里的星空很亮,但曲珍的笑像它最温柔的那一部分。不刺眼,不灼人,却是所有光芒里唯一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
“继续打。”谢玖言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帮你看着。”
曲珍点点头,又低头去打字。
谢玖言看着他,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看他的睫毛在屏幕上投下细细的影子,看他偶尔因为找不到字母而微微蹙眉,又因为打对了一个词而嘴角上扬的窃喜。
这些细节谢玖言全部存在了心里。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帐篷外有风,头顶有星星,旁边有曲珍,他不用去任何地方,不用成为任何人。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往曲珍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曲珍没躲,甚至往他这边也靠了一点。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像两棵在风里慢慢靠拢的树。
后来曲珍关了电脑,说想走走。两个人就往草场北边去了。那里有一座很小的山岗,爬上去大概只要十几分钟。岗上的草比下面的更矮一些,稀稀疏疏的,风一吹就伏成一片。月亮升得很高,照得山岗一片银白,像撒了一层薄霜。
他们爬上去之后,曲珍指着北边的一排山说:“你看那个山脊,像不像一条卧着的牦牛?”
谢玖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那排山的轮廓确实有点意思,中间隆起成脊,两端微微下垂,像一头巨大的黑色牦牛伏在天地之间,安静地反刍着月光。
“像。”他说,“有名字吗?”
“阿妈说叫‘朗纳’,就是黑牛山的意思。”曲珍说,“等到了冬天,雪落在山脊上,黑牛就变成白牛了。整个冬天都在那儿卧着,也不动。我小时候以为它是活的,还问阿爸它什么时候会站起来。阿爸说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它就站起来吃草了。”
谢玖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他的童年里可没有这种对话。
他的童年是电视,是培训班,是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是公寓楼里永远关着的一扇扇门。
他不知道一个孩子的想象力原来可以这样,把一座山当成一头卧着的牛,等着春天来了站起来吃草。
曲珍偏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小时候很可爱。”
曲珍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月光下,他的耳尖是红的。谢玖言看着那一点红,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一个藏族少年站在月光里,因为一句“很可爱”而红了耳朵,像荒原上忽然害羞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