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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第2页）

他们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曲珍把外套脱了铺在石头上，让谢玖言坐得舒服一点。谢玖言说你这样会冷，曲珍说我习惯了。谢玖言没再多说，把他拉过来靠着自己。

两个人共用一件外套，一半坐着，一半盖在腿上。高原的夜风确实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是热的。

“谢玖言。”曲珍忽然叫了他全名。

“干嘛突然连名带姓的。”

“没干嘛。”曲珍看着远处，像是在找一个句子，“就是觉得，你的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顺”

谢玖言笑了：“我当你在夸我了。”

曲珍没有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阿爸叫格桑次仁。阿妈说，藏族人取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次仁’是长寿。”他停了一下，把外套往谢玖言那边扯了扯，“阿爸走后，阿妈说，他一定去了念青枕星里面，变成了星带的一部分。”

谢玖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又往曲珍那边匀了匀。

“所以我一直觉得，找念青枕星，也是去看阿爸。”曲珍说，“阿妈说见过念青枕星的人，会得到这辈子最圆满的相伴。她想看，我也想看。想看阿爸最后一眼，想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谢玖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种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柔把心泡得发软。他看过曲珍的星图，听他讲过无数关于星空的传说，但从没像今晚这样明白，念青枕星对曲珍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早已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现象，也不是一张可以卖钱的照片。

它是父亲的眼睛，是母亲的祈愿，是一个少年在这个茫茫世界里为自己点的一盏灯。这盏灯照了他九年，照过了无数孤独的夜晚，照到了今晚，把两个异乡人的影子映在了一起。

“等我们找到念青枕星那天，”谢玖言慢慢地说，“我要站在你旁边。你拍它，我拍你。”

曲珍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软得像月光浸过。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最终却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了谢玖言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带着一点点试探的重量。

谢玖言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头发上，闻着他发间混着药香和青草香的气味。他的心跳很重，重得像这片山岗上的风声。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没有再说话。山岗下的新草场在月色里铺开，溪水银光闪闪地流着。更远处，牦牛群卧在草场上，像几块散落在大地上的黑色石头。一切都安静极了。

那种安静让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和在他们血管里轻轻响着的相同频率的跳动。

很久之后，曲珍先开了口：“谢玖言，你以后会不会写一本关于这里的书？”

“已经写了。”谢玖言说。

曲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谢玖言从外套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月光很亮，能看清纸页上那些用铅笔写下的字。他把本子递给曲珍。

曲珍接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的是：

“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我重新学会了三件事——生火、等天晴、以及喜欢一个人。”

曲珍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停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谢玖言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这个人是…”曲珍没问完。他知道。

谢玖言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本子从曲珍手里拿回来，合上，放进自己怀里。这个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像在把一颗心按回胸腔里，怕它跳得太响。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把这一刻稳住。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很低的叹息。

“你不许跑。”曲珍忽然说。

谢玖言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曲珍用这样直接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他心口凿出来的。

“我不跑。”谢玖言听见自己说。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终于落到了一块可以踩实的土地上。这几个月里所有的寻找，靠近，犹疑，慌张。

全部在这三个字里变成了沉甸甸的确定。他哪里都不去了。这片草场，这顶帐篷，这个人，就是他后半生的全部方向。

曲珍听完，重新把脑袋靠回他的肩膀。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像终于放心地把重量交了过来。谢玖言伸过一只手，揽住了曲珍的肩膀。手掌贴着他的上臂，感觉到那里的肌肉从紧绷到放松的过程。

远处，一颗流星从黑牛山上方划过，极短极亮，像谁在天幕上划了一根火柴。

曲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谢玖言没听清，低头问他说什么。

“我说，今天没有白学打字。”曲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因为在电脑里，我打了你的名字。”

谢玖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曲珍的头发里。

风声从山岗上刮过去，带来雪线以上的寒意，但他们盖着同一件外套，靠着同一片夜色，谁也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