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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者(第1页)

进入九月,新草场开始有了凉意。

早晚的风不再带着夏日的绵软,而是从雪山上直直地切下来,带着一股凛冽的类似金属的气息。草叶的颜色也变了,从油绿转向一种沉静的青黄,像整片山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天做准备。

曲珍说,再过一个月左右,他们就要从夏季牧场往回迁了。那时候牦牛已经吃得膘肥体壮,该回冬牧场过冬了。

谢玖言听到“冬牧场”三个字的时候,正在溪边刷洗曲珍的登山鞋。他停下动作,抬头问:“冬天这里很冷吧?”

“很冷。”曲珍蹲在旁边,正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被风吹起来的毡垫,“最冷的时候,溪水会从边缘开始结冰。牛群要赶回冬牧场,那边的风没这里大,但气温更低。阿妈说,以前阿爸在的时候,冬天再冷,帐篷里也是暖的。”

谢玖言低头继续刷鞋,刷了一会儿才说:“今年冬天,我也在。”

曲珍没说话,只是用石头轻轻压着毡垫的边角,来来回回地磨,像在打磨一件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那你要学会怎么过冬了。阿里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

“你教我。”

曲珍看向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退缩的影子。但谢玖言的表情认真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味道。曲珍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安心:“好,过几天开始教你搭风墙和备草料。”

谢玖言“嗯”了一声,把刷干净的鞋拎起来,底朝上放在石头上晾着。他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些属于成都的气味,那些外卖,尾气,荧光灯和焦虑混在一起的气味,正在被阿里的风一层一层地吹掉,露出了底下一层更结实的质地。

这天下午,曲珍说要去一趟南边的山口,看看转场回冬牧场的路有没有被暴雨冲坏。谢玖言自然跟着去。临走前,曲珍把母亲托付给隔壁牧区的央金嫂子照看。

央金嫂子就是上次转场时帮忙陪母亲坐板车的那个年轻媳妇,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索。

她拎着一壶刚打好的酥油茶走进帐篷,对谢玖言说:“放心去,阿妈跟我比跟你还亲。”谢玖言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去南边山口的路,是另一番景致。新草场的绿从脚下一路向南铺过去,越走越黄,越走越稀,最后过渡成一片灰褐色的砂石坡。脚下的路也开始难走,全是碎石和干涸的沟壑。曲珍说这些沟是夏天山洪冲出来的,来的时候还是一条条小水沟,现在已经干得只剩下龟裂的泥皮。

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处开阔的山口。这里的风很大,大得人站不稳,衣摆被吹得横飞,头发抽在脸上生疼。

曲珍弯腰查看路面的情况,有时蹲下来,用随身带的小铁锹拨开碎石,看路基有没有松动。谢玖言在旁边帮忙搬石头堆标记。两个人在风声里干活,交流基本靠吼,因为小声说话根本听不见。

干到一半,谢玖言忽然看见山口的另一侧有人影。是一群。他眯起眼看过去,发现那是一队朝圣者。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厚厚的藏袍,有的裹着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衣。

他们沿着公路边缘慢慢走着,三步一拜,五步一叩。膝盖落地的声音被风吞掉了,但动作的节奏却很清晰,像一排逆风缓慢移动的浪,一伏一起。

谢玖言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磕长头的人。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从未在现实里感受过那种缓慢的,沉默的,不可动摇的力量。他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很大,朝圣者们的衣服被吹得翻飞,有人额头上沾着黑灰色的尘土,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垫。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位老人,背弯得厉害,每磕完一个头都要歇上几秒才能站起来。

旁边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应该是他的孙子,一直在他身边,扶他起来,再接着往前走。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曲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年秋天转场前后,都有这样的人经过。有些是从那曲来的,有些是从更远的康区。走几个月,磕到拉萨。”

“几个月。”谢玖言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嘴里干干的。

曲珍没有继续说话。他从包里拿出水壶和一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朝那队朝圣者走了过去。谢玖言跟上去。

曲珍和领头的朝圣者用藏语交谈了几句,对方先是不肯收,曲珍执意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态度温柔但坚决。最后那人收下了,对曲珍说了句什么,曲珍微微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谢玖言问:“你认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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