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李长安踮着脚推开院门,纸箱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惊得墙根的野猫“喵”地窜上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
纸箱比想象中沉。他走得慢,鞋底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路过张婶家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火柴划燃的“嚓”响——张婶总是这时候起来生煤炉,好让赶早班的人能喝上热豆浆。
废品站的铁门虚掩着,铁链子在风里晃,撞得铁环“哐当”响。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铁锈和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把纸箱放在磅秤旁的空地上,蹲下来翻看里面的书。最上面是哥哥那本物理课本,封面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像朵蔫了的花。他把卷起来的边角一点点捋平。哥哥当年学这课时,总把公式写在烟盒背面揣在兜里随时看——后来那些烟盒被母亲收起来,说等攒多了卖钱,结果去年搬家时弄丢了,哥哥懊恼了好几天。
“谁啊?”屋里传来老板含糊的问话,接着是趿拉着拖鞋的声响。老板披着件旧棉袄走出来,眼角还糊着。“卖书。”李长安指了指纸箱。
“放那儿吧,等会儿再说。”老板打了个哈欠,往墙角的铁炉里添了块煤,“今天来挺早。”
李长安“嗯”了一声,靠在磅秤旁的柱子上,目光越过堆成山的废品,落在巷口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把光秃秃的树梢染成淡金色。也不知道简官今天会不会来——那人的生物钟应该比公鸡还准时。
等了大概一刻钟,巷口终于出现个瘦小的身影。简官背着蛇皮袋,走得很慢,袋子在地上拖出条浅痕,里面的硬纸板时不时“哗啦”响。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冷。
李长安没动,只是把视线移回纸箱。简官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显然没想到他会在,握着袋口的手指紧了紧。蛇皮袋晃了晃,露出里面捆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码得跟豆腐块似的,边角对齐得能直接拿去砌墙。
“来了。”老板在屋里喊,“把你那堆报纸过下称。”
简官“嗯”了一声,没看李长安,径直走到磅秤旁把蛇皮袋卸下来。他弯腰解绳子的时候,李长安看见他后颈沾着点灰,大概是昨天在图书馆蹭的。
“你这书……”老板叼着烟走出来,踢了踢纸箱,“不少是新的啊,咋不卖废纸站?”
“占地方。”李长安说得随意,眼睛却瞟着简官——他正假装整理报纸,耳朵却悄悄往这边偏。那耳朵动的幅度,像猫听见开罐头的声音。
老板蹲下来翻了翻,抽出那本崭新的《初中物理例题详解》,吹了吹上面的灰:“这书起码九成新,卖废品可惜了。”
“那不正好,”李长安往简官那边偏了偏头,“他那儿什么旧书都收,比废纸站识货。”
老板被逗乐了:“你俩认识?”
简官刚要开口否认,李长安已经把话接了过去:“同班同学。”说完往简官那边挪了挪脚,挡住老板的视线,用脚尖轻轻把纸箱往蛇皮袋旁推了推。
简官捆报纸的手顿了顿,绳子在手里绕了个圈,又慢慢松开。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你那本物理书不要了?”
“不要了。家里还有一本,留着占地方。你要是不嫌旧就拿去,反正——”他顿了顿,“反正你也爱捡旧东西。”
老板在旁边笑出了声。简官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憋出一句:“旧东西也有好的。”
“称吧。”李长安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早点卖完,还得去学校。”
老板“啧”了一声,把书扔回纸箱,蹲下来搬磅秤的砝码。“五斤三两,算五斤,一毛五……七毛五。”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李长安手里,“你这买卖做得,卖了废品还搭了人情。”
李长安捏着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纸箱:“这里面有本物理例题详解,你要是不嫌旧,给孩子看看也行。”这话是对老板说的,眼睛却看着简官。
老板摆摆手:“我家那小子哪爱看书?给他也是拿去叠纸飞机。”
李长安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废品站。阳光已经爬过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他走得不快,听见身后传来纸箱被翻动的声音,接着是简官低低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