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钱弘俶出了门。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那把鱼吻刀。还有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那两块青灰布头和一张写着“元朗哥,我不怪你”的纸条。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钱府的粉墙黛瓦掩在柳烟里,和他第一次溜出来那天一样。只是这回,他不是溜出来的。
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前走。转身的时候很坚定,就像下定决心要摒弃什么了一样。
他先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乌镇的地方。
乌镇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都是白墙黑瓦的房子。他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临河的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里的船。
掌柜的是个老头,见他是个孩子,多问了几句:“客官从哪儿来?”
钱弘俶:“西府。”
掌柜的:“西府钱家?”
钱弘俶愣了一下,没说话。
掌柜的笑了:“客官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西府钱家谁不知道?您这身衣裳,这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钱弘俶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是寻常的青布衣裳,料子普通,款式也普通。可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他这辈子,就算穿着破衣裳,也藏不住钱家少爷的身份。
他笑了笑,没接话,上楼去了。
第二天,他在镇上逛了逛。
乌镇比西府小多了,可也热闹。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的,卖菜的,卖鱼的,还有卖糖人的。他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看了半天,想起去年浴佛节那天,他被一头骡子溅了一脸糖稀。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那个人。
他买了一根糖人,一边走一边吃,走到镇子东头,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他挤进去一看,是有人在打架。
两个汉子,一个拿刀,一个拿棍,打得正凶。拿刀的那个脸上有道疤,刀法很狠,专往要害招呼。拿棍的那个也不弱,一根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把刀都挡住了。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喊几声“别打了”、“打出人命了”。
钱弘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人打架。
他见过杀人,在水阁上,那个人杀了十七个。可那是夜里,隔着荷塘,看不清。这回是白天,离得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刀砍下去的时候,刀锋闪着光。他看见那棍子抡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看见两个人身上的汗,脸上的血,眼睛里那种狠劲。
他忽然想,这就是江湖吗?
打了一会儿,拿刀的那个被一棍子扫倒,爬起来,吐了口血,转身跑了。拿棍的那个没追,收了棍子,朝人群拱了拱手,也走了。
人群散了。
钱弘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拿棍的人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里吃饭,掌柜的过来跟他聊天。
“客官看见今天打架的了?”钱弘俶点点头。
掌柜的说:“那两个人,都是江湖人。拿刀的那个是长江帮的,拿棍的那个是湖州刺史钱公手下的人。”
钱弘俶筷子顿了顿:“湖州刺史?”
掌柜的说:“对,钱弘偡钱刺史,是吴越王的第八子。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去年刚到任就治住了一个装神弄鬼的妖巫——那巫婆爬上衙门大树,装神弄鬼说胡话,满城百姓吓得不行。钱刺史说,妖由人兴,命人拿弩射她,那巫婆吓得求饶。钱刺史把她打了一百杖,撵出境外,一州人都服了。”
钱弘俶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是八哥。
他八哥钱弘偡,去年果然到湖州上任了。
掌柜的没注意,继续说:“这几年长江帮越来越横,沿江十八个码头都是他们的,连咱们这小地方,也收保护费。上个月还来过一回,收走了我半个月的进项。”
钱弘俶纳闷:“官府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