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灯影青石露初凝（第2页）

&

钱弘俶开始打听那个人。

那天赵匡胤救下的是钱家九少爷，钱弘俶，小名虎子。

钱家是江南第一富商，盐茶丝绸，半个江南的生意都姓钱。九少爷住在钱府最深处的院子，院子有三进，仆从二十三人，光是伺候他洗澡的就四个，当然钱弘俶并不喜欢让别人侍奉自己。

他过目不忘，算筹更是精通。十岁就能替父亲核账，十三岁管着三间绸庄的账目从不出错。他精通水性，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因为钱府后园那池荷花是他夏天唯一的去处。

家里人给他保护的极好，不让他随便出门。生的一副美人皮囊，就有人谣传是个闺女。平素温顺乖巧，是钱家捧在手心里的“九小姐”。

可他偏是个活泼的、顽劣的，敢翻墙偷溜出府，敢追着江湖人问东问西。他向往江湖，却对江湖一无所知，甚至连府外世界都不怎么知道。

他让账房的伙计去各家客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青灰旧衣、使双锏的年轻人。伙计跑了两天，回来说没找到。他又让绸庄的掌柜去码头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双锏的客人渡江。掌柜去了，回来说没有。

他自己也找。借着对账的名义，把城里城外的茶楼酒肆都跑遍了。还是没有。

护院的教头问他找什么人，他说一个江湖人。教头说江湖人都不长住，杀完人就走了。他问你怎么知道他杀过人？教头说背着双锏满街走的，能是善茬？

钱弘俶没理他。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不是杀人的眼神。

四月底的一个夜里，他睡不着，爬上后园的水阁纳凉。

水阁有三层，是他祖父建的，专门夏天乘凉用。底层是书房，二层是琴室，三层是露台。他趴在第三层的栏杆上，看月亮，看荷塘。

看了一会儿，他看见巷子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黑压压的，约莫有二三十个，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水阁的方向，手里握着两把锏。

钱弘俶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他趴在栏杆上，一动不敢动，怕自己发出声音。可他忍不住要看。

巷战开始了。

那个人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人，刀光剑影密得像雨。可那个人不躲，他的双锏抡起来，每一击都有人倒下。不是倒下，是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在地上，再爬起来，又飞出去。

钱弘俶第一次看见杀人。

他应该害怕的。他从小连鸡都没杀过，鱼都是他亲手杀，可鱼不会叫，不会流血，不会用那种绝望的眼睛看他。

可他不害怕。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把栏杆都攥湿了。

那个人杀人的样子，不像杀人。像劈柴，像开山，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每杀一个人，就往巷口走一步。杀了十七八个的时候，他已经快走到巷口了。剩下的人不敢再上，远远围着，虚张声势地喊。

那个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夜色，隔着荷塘，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钱弘俶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分明觉得那个人在看他。那目光穿过重重暗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然后那个人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留下十七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

钱弘俶在水阁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院的人发现那些尸首，报了官。仵作来验，说是刀伤，使的是重兵器。衙役们把尸首抬走，拿水冲了地，巷子里又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钱弘俶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

赵匡胤在一家客栈里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