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吴越九郎君每天的生活终于从锦衣玉食到了“刀光剑影”。
他每天早起绑沙袋跑三圈,跑完回来吃饭,下午练认穴刺草人,晚上钱弘侑给他讲江湖上的事。比如哪个帮派跟哪个帮派结了仇,哪条路不能走,什么人见了要绕着走。钱弘俶一边听一边记,记性好的好处在这时候显出来了,三哥说一遍他就不会忘。
一个月之后,他跑完三圈已经不用扶着膝盖喘半天了,虽然腿上还是沉的,但能匀着气跑下来。草人身上的朱砂红点被他刺得模糊了一大片,十二个穴位他闭着眼也能刺中七八个。钱弘侑看了一回他练刀,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多给他夹了几块红烧肉。
孙太真还是偶尔来看,有时候蹲在墙头,有时候坐在练功场边的石碾子上,手里永远在剥点什么,什么橘子、花生、瓜子,嘴从没停过。
她话的确不多,偶尔丢下一两句,全是挑毛病的。钱弘俶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发现她说的都对,就不再吭声了,一个人默默改。
有一回他练得入了神,一刀刺出去准准扎在草人眉心那个红点上,力道正好,刀尖透进去半寸又稳稳收回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回头去看三哥,三哥不在。倒是孙太真坐在石碾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眯着眼看着他。
“这一刀还行。”她说。
钱弘俶心里一喜,嘴角还没翘起来,她又补了一句:“比上个月强了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中间留了一条缝,缝小得几乎看不见。钱弘俶看着她那两根手指,又气又笑:“你夸我一句会怎样?”
“会折寿!”孙太真把最后几颗瓜子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了。
钱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鱼吻刀,他忽然发现,自己握着刀的手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白白净净了。不仅指腹上长出了茧子,虎口磨得发亮,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浅浅疤痕。
他攥了攥刀柄。这把刀现在在手里,已经不觉得陌生了。
又过了半个月,钱弘侑开始教他那套“水影刀”。名字钱弘侑哥取的,说是当年岛上一位前辈传下来的刀法,讲究以快制胜,刀走轻灵,专攻敌人破绽。钱弘侑练了一遍给他看,钱弘俶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钱弘侑使刀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温文尔雅的人,握刀在手之后整个人变得凌厉起来,刀光翻飞如水银泻地,一招接一招毫无凝滞,像流水淌过石面,明明看着轻柔,可每一刀落在哪儿都恰到好处。
“看清楚没有?”钱弘侑收刀问他。
“看是看清楚了,”钱弘俶老实说,“但手跟不上。”
“那就练!”
水影刀一共七式,每式又有七个变化。钱弘侑先教他前三式,让他练熟了再往后教。
钱弘俶白天练晚上练,连吃饭的时候筷子都在比划。有一回他端着碗往嘴边送,手不自觉地画了个弧线,钱弘侑一筷子打在他手腕上:“吃饭就吃饭,别用筷子练刀,洒了一桌子的汤。”
钱弘俶低头一看,碗里的汤确实洒了大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碗端稳了。
孙太真来看过一回他练水影刀,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钱弘俶还以为她今天心情好懒得挑毛病,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在崖边练刀的时候,她忽然从树后走出来,伸手把他的刀拿了过去。
“你这样练不对。”孙太真说。
然后她舞了一遍给钱弘俶看,跟钱弘侑教的是一样的刀法,可又不一样。三哥的刀沉稳,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像在木头上工工整整刻字;孙太真的刀更快,更轻,更飘,刀锋划过月光像流水像风,一招还没看清下一招已经到了眼前。
“看懂了?”她收刀。
钱弘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刀路,一招一式像走马灯似的转。然后他接过刀,学着孙太真的路子试了一遍。第一招慢了半拍,第二招手腕没收住,第三招倒是顺了,可第四招又忘了衔接。
孙太真站在旁边看着,等钱弘俶停下来喘气她才开口:“第三招之后不要停,直接接第五招。第四招是虚张声势,骗人的,实战用不上。”
钱弘俶一愣:“三哥没跟我说这个。”
“你三哥不会跟你说。”孙太真有些自豪的半仰起头,“这个是我自己琢磨的。第四招太慢,骗不过真高手。你直接把刀从第三招的位置翻上去,从上面劈下来,比走第四招快半息。”
半息……江湖上高手过招,半息就能要一条命。
钱弘俶试着按她说的改了一遍,果然,第三招接第五招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刀锋从低处翻上来直取上方,比原来走第四招快了不止一点。他练了两遍,觉得顺了很多,打算好好谢谢孙太真,可她已经走了。
但石碾子上留了一把花生,剥好了的仁整整齐齐码在一片荷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