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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溅碎化赤冰（第1页）

十月十五，下元节。

钱弘俶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漂过来第一盏灯。灯是一只纸扎的莲花，烛火从花瓣中间透出来，把周围一圈江水映得暖融融的。

紧接着更多花灯从上游顺流而下，一盏接一盏，很快江面上就铺满了星星点点的光。

“好看吗？”

他回头，钱弘侑站在他身后，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三哥平时在岛上穿得随意，半旧青衫一卷书就是一天，今夜这身打扮让钱弘俶愣了好一会儿：“三哥，你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你小子，这是进了桃花源里，分不清今夕何夕了？今天是十月十五下元节，当然是去看灯，总不能穿得像个打渔的。”钱弘侑扫了他一眼，“你也去换一身。穿你这件灰扑扑的短褐，人家以为岛上来了要饭的。”

钱弘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件短褐是护院给的新衣裳，确实是不太体面。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翻柜子。带来的衣裳不多，能穿出去见人的更少，最后翻出一件月白色的杭绸袍子，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

那是他母亲吴汉月亲手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他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突然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了。这件袍子料子好，颜色也衬他，穿上之后整个人白净得过分，像是从哪家画上走下来的。他摸了摸腰间，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把那块羊脂玉佩系上，镜子里的人顿时更不像他了。像一个深院里养出来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

……实际上在短短一年以前，钱弘俶的确是这么一位少爷。也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什么，钱弘俶只觉得曾经的少爷生活就像一场梦一样，现在的“半江湖”生活才更像他自己。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孙太真正在廊下哼小曲。她今天也换了身衣裳，黄衣换成了杏红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头发梳成两个髻，还系着金线缠的丝带。她抬起头看见钱弘俶，有些惊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穿这个？”

钱弘俶低头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怎么了？”

“……挺好的。”她又看了一眼，“就是不像你。”

钱弘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瞬，然后摇着头笑了一下：“走吧，船在等了。阿佑已经上船了。”

江边的渡口系着一条小画舫，正好坐五六个人。船头挂着两盏红纱灯，灯面上画着梅花，被江风吹得轻轻转。船尾站着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正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灯。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一张圆脸，眉眼和孙太真有三分相似，但笑起来没有她那股凌厉劲，软和得多。

“大哥，阿姐！”他喊了一声，又看见钱弘俶，眼睛亮了亮，“九哥！”

钱弘俶上岛这些日子见过孙承佑几回，知道他是孙太真的亲弟弟，排行最小，岛上的人都叫他阿佑。小孩子活泼嘴甜，不像他姐姐那样浑身是刺，钱弘俶挺喜欢他。

“阿佑，别趴在船舷上，掉下去怎么办。”孙太真上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

“不会掉！我会水！”

“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孙承佑甜甜一笑：“我才不信呢，阿姐你肯定管。”

孙太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画舫离岸，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江面上全是灯，一盏挨一盏，有莲花灯、有鲤鱼灯、有船形的，也有最朴素的圆纸灯。

两岸的岸上也点了灯，镇上的商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有的还扎了灯棚，纱绢糊的，上面画着山水人物。远远能听见锣鼓声和笑声，热热闹闹地从岸上漫过来。

钱弘俶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漂过去。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纸灯烧过的焦香。他忽然想起去年浴佛节的庙会。那时候他还站在人群里看杂耍，什么都不懂，连那头骡子撞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躲。

可那时候他遇见了一个人。

画舫在黄龙岛正西方向的湖州府乌程县东门外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泊着几十条船，比黄龙岛的码头热闹得多。上岸的人三三两两，有拖家带口的，有成群结伴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夜里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钱弘俶跟着钱弘侑上了岸，孙太真走在前面。阿佑拽着她的袖子，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凑过去看。

镇上的主街从东门一直通到西门，两边的灯棚一个挨一个，纱绢在夜风里轻轻鼓动，灯影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晃悠悠的。

“九哥你看那个！”阿佑忽然跑过来拉他的袖子，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个糖人像你！”

钱弘俶低头一看，摊子上插着一支糖人，捏的是个白面书生，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确实有几分像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太真已经走过去扔了几文钱，把那支糖人拔下来塞进阿佑手里：“不是像你九哥吗？给他呀。”

“你拿着吧。”钱弘侑头也不回，“他吃了该长蛀牙了。”

钱弘俶无语：“……我早就换完牙了。”

钱弘侑直接顶回去：“那也少吃甜的。”

四个人哈哈大笑，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孙承佑一口一口吃着“九哥”，吃的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