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茨盛装打扮在机场接人的时候,朱珏正在B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
两年过去,即便住进了这样高档的医院,被一堆医术高超的专家治疗,床上的女人也难逃病魔的追捕,如漏气的皮球般一天一天的干瘪下去,再也没法冲朱珏露出笑容,喊他一声乖宝,而她那不再灵动的眼睛,也很少有睁开的时间了。
朱珏的心情很平静。
或许是失望的时间太久,朱珏终于学会了不在看望女人时不停地掉眼泪。以前,当女人还能摸着他的头发唤他乖宝,问他怎么能负担的起这么好的病房,跟他探讨病好后的生活的时候,他还总是会感到心酸,而现如今,当女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他却只是觉得平静。
仿佛不管下一秒发生什么,他都能承受。
“妈妈。”朱珏趴在女人手边,像往常一样同她倾诉自己的悲伤:“南茨去接一个重要的人了,其他人说,那位才是南茨的珍宝,而我只是块被捡回去玩玩的石头。”
朱珏将脸埋进女人干枯的手掌里,遮住自己发酸的眼睛:“妈妈,你给我取了这么好的名字,我却没能配的上它,我真没用。”
女人没能发出声音来安慰他,整个病房只有朱珏沉重的呼吸和心电监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好在朱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配乐,没有奢望获得等不到的回应,只是沉默地在病房的酒精味中呼吸,等待心脏那阵难言的酸楚缓过去。
手机一声又一声的提示音打破了他的平静。
不用打开,朱珏就知道会是些什么人发的什么话,不外乎是一些讽刺他是假冒伪劣品的闲言碎语,毕竟南茨的那群二代朋友们向来不把他当人。
自朱珏跟了南茨以来,那群二代们就一边看在南茨的面子上对他稍加客气,一边在私下极尽讽刺打压之事,把他好好的人生玩成幼稚的霸凌,势必要让他认清自己只是个替身的事实,要让他认清,他除了那与南茨的珍宝有几分相似的脸和手而外没有一点价值。
就好像在他们眼中生活对朱珏还不够狠,好像那些幼年失父、校园时期被霸凌、考上名校却因为母亲重病不得不退学去打工的日子对朱珏还不算惩罚。他们一定要让这个“不属于我们同一个阶层”的人认清自己的位置,要代替南茨教训他,告诉他不能够奢想不属于他的位置。
朱珏看多了以后甚至想笑。
他确实不清醒过,但也只有最开始的那一年。
第一年,在餐厅打工被南茨看上的朱珏,也曾拥有过“包养成真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手和长相与南茨的珍宝相似而被看上的,他甚至还因为自己动心的原因是南茨的声音和他从高中时就暗恋的学长相似而对南茨感到有几分歉疚。
直到老天在他越陷越深的那一刻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才知道自己不自量力的心虚有多可笑。
即使到了今天,朱珏也没法忘记发现自己是替身的那一天。那个南茨醉酒后让他来接的晚上,那群纨绔故意在饭店的包房里大声提起珍宝的名字,讲出南茨多么痴情,痴情到看到与珍宝相似的手在劳作都舍不得,硬是要把人包养回去让人和珍宝一样只用那双手弹钢琴。
在包间门口听到这一切的朱珏浑身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南茨对他唯一的要求:学琴,且在每周固定的时间在一楼的小会客厅弹琴。
最后朱珏是僵着一张脸进去接南茨的,那些歪斜着没个正样的纨绔们也不再假装是背着他说的了,直接当着朱珏的面就大咧咧地嘲笑起来:“有的人人如其名,天生就是神珠的样子。而有的人嘛……”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名不副实?”另外的人接过话茬笑,“得了个还行的字,却一点没有配的上它的样子,还要鱼目混珠,妄图坐上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少在那咬文嚼字的,你语文老师要知道你这么用成语得气死。”还有人直接了当:“跟谁不知道二少找他就是为了慰藉一下看不到阿玥的思念之心似得,石块而已,哪比的上我们小宝石啊?”
剩下的人哄堂大笑,更有甚者,在朱珏一言不发地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南茨走到门口准备叫司机来搭把手时大声赌起了南茨还会留他的日子,大多都是十来天,最多是半年。
谁都没想到朱珏一留就留到了柏玥回国的日子,就连朱珏自己也没想到。
那天带着南茨回家后,朱珏才发现南茨其实没有醉的那么死,所以在饭店的那一幕幕,其实也都算是在南茨的默认下进行的——毕竟他朱珏再怎么样也算是南茨的“所有物”,只要南茨一个不高兴,剩下的人有再多话想说都只能憋回肚子里。
面对这样的敲打,朱珏简直无语到想笑。
毕竟,在这晚之前,他连那珍宝的存在都不知道,何来的替代一说?在他与南茨这场毫不对等的包养关系里,他又哪里有决定自己地位的权力?不论是南茨,还是南茨的那群朋友,都这样毫无依据地将他视作了贪婪的,想要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而他仅仅只是被自己骗了,才在除了生活外最让他痛苦的人身边留了那么久。
那晚他把南茨扶回房间后在客厅里坐了许久,久到自己灵魂的一小块都随着风消逝了,久到连冲南茨发火的小脾气也没有了。他再也不能拿风流和“他已经对我够好了”做借口,因为那一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在南茨眼里并不是作为“朱珏”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