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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第1页)

傍晚张样回来的时候,卿梧刚把晾干的衣服收了。

衣服晒了一天,干透了,摸上去有点硬。他把张样的灰衬衫叠得方方正正,那件衬衫洗了好几水,领口还是磨了,袖口的线也松了。他想着什么时候拿针线再缝一缝。张样进门时肩上扛着一根角铁,是刘大勇工地上裁剩下的,说拿回来有用。他把角铁搁在后院墙根底下,洗了手走进来。

“今天没来人?”张样在柜台前坐下,倒了碗水。

“没有。就一个打气的。”卿梧把叠好的衣服摞齐了,放在柜台上。他犹豫了一下,“周麻子那边今天也没人来。”

张样端着碗喝了口水。“不来最好。”

卿梧“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摞衣服,手指头在衣角上捻了捻。张样喝完了水,把碗搁在柜台上,起身去灶房洗了把脸。毛巾搭在绳上,他擦着手走回来,靠着门框站着。卿梧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张样,你生日快到了。”

张样的手停了一下。“初五?”

“嗯。还有五天。”

张样想了想。他从来没正经过过生日。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到了那天最多多煮一个蛋,后来他爹走了,连蛋也没了。上回卿梧过生日他煮了两个蛋,那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给人过生日。至于他自己,他没想过。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回绳上。

“不用过。”他说。

“上回过的时候,你也没说过。”卿梧把衣服拿起来,往柜子里塞,一件一件码好,“你那天煮了两个蛋给我。我记得。”

张样没接话。他看着卿梧码衣服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后院。后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是他在把白天用剩的角铁归置到墙根。卿梧把柜门关上,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张样正蹲在井台边上,拿抹布擦那根角铁,擦得很慢,铁锈灰落了一地。卿梧没过去,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那天夜里张样上了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卿梧躺了一会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张样的被子上。张样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覆在卿梧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粗粝的茧贴着卿梧的皮肤。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搭着。外头巷子里静下来了,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叫一两声。卿梧闭着眼,听着张样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

之后几天,铺子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些。

王麻子那边补的内胎用得快,张样又去了一趟,拿回来一捆链条和几盒火花塞。卿梧坐在柜台后头记账,把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进的,进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他记得越细,心里越踏实。刘大勇的工地收尾了,四个架子都焊好了,他拉了两辆破三轮过来,说修好了再结账。张样把三轮推到后院,利用晚上收工后的时间拆前轮、换链条。天冷了,井水冰手,他蹲在后院一弄就是两个钟头,进屋时手指头都僵得伸不直。卿梧不说话,把炕上的被子拉开一角,叫他赶紧上来暖和暖和。

来旺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带几个包子,有时捎点菜。有一回带了两斤五花肉,说是他姐家杀猪,分了一块。卿梧把肉切了炖了一锅,搁了干豆角,屋里飘了一整晚的肉香。来旺也留下来吃了顿饭,三个人围着灶台坐,来旺吃了两碗,直说卿梧手艺好。卿梧说“是肉好”,来旺就笑,说“肉好也得有人会做”。张样在旁边埋头吃饭,没插话,添了一碗。

来旺来的多了,卿梧就慢慢听出了些门道。他说话时嗓门不大,可每回坐下来的第一句总是“你们知道不”,后头跟着的就是镇上或村里谁家的事。来旺说镇上最近修车铺多了好几家,南街有个新开的,专修摩托,老板是个年轻人,手艺一般,可嘴皮子利索,听说生意还不赖。他还说周麻子那边这几天院里都没怎么停摩托,不知道在忙什么,也没见往镇上送货。

“周麻子那人,不声不响的时候,多半是在憋大的。”来旺把烟掐了,“你们自己留点心。”

张样“嗯”了一声。卿梧在旁边给来旺添水,没说话。

十月初四晚上,张样把工具归了位,坐在门槛上削竹签。卿梧在旁边记账。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气氛跟从前不一样了。张样把一根竹签削好了,随手递给卿梧。卿梧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签子削得一头尖一头圆,光溜得很。他不知道张样削这个干什么,也没问,插在柜台上的笔筒里。张样又削了一根,递过来。卿梧又接了。削到第三根,卿梧说:“你削这么多干什么?”

“用。”张样说。

“干什么用?”

“有用。”

卿梧不问了。他把三根竹签并排插在笔筒里,看着像三支粗细不匀的毛笔。

第二天早上张样出了门。他说去王麻子那儿补几样件,中午回来。卿梧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巷口拐弯的时候张样没回头。他转身回屋,把门锁了,摸出藏着的钱。铁盒底下压着几张票子,他数了数,揣了张五块的,出了门。

先去巷口卖菜的老头那儿买了一把韭菜。韭菜是最后一茬,叶子有点窄,但还嫩,根上带着泥。老头问他要不要白菜,便宜。他摇摇头。又去杂货铺,买了两个红皮鸡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最后去豆腐摊,切了一块豆腐。卖豆腐的是个中年女人,手上全是豆渣,一边切一边说:“小兄弟,你家来客了?”卿梧说“自己吃”。女人把豆腐包好递给他,多看了他一眼。

回来之后他把面和上。和面他不在行,头一回单独弄,不知道水该加多少。先倒了半碗水,面太干,又兑了点,来回折腾了几次,总算把面团揉成形了。他把面团搁在盆里,用湿布盖上,醒了半个钟头。擀面的时候手劲不够,擀面杖在面皮上推得不太听话,中间厚边上薄,他拿手指按了按厚的地方,多擀了两下,还是不太圆。他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笑了一下,拿刀切成条。宽窄不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裤带。他想着张样说过面硬了筋道,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硬。

中午张样没回来。卿梧把面收在案板上,去后院拔了两根葱。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开始烧水。水开了,面下了锅,韭菜鸡蛋也炒好了,浇头盛在碗里。他把面捞出来,过了遍凉水,浇上热汤,上头搁了炒得金黄的韭菜鸡蛋,旁边放了半个煮鸡蛋。他又把切好的葱花撒上去,端到桌上摆好。

碗里头红的是鸡蛋、绿的是韭菜、黄的是面汤,看着还算像那么回事。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像样,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张样推门进来的时候,卿梧正蹲在灶房门口择剩下的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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