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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第1页)

陆折霜醒来的时候,洞中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当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时,那种曾经熟悉的、如臂使指的灵力感应,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又试着呼吸,每一口气都牵动着胸腔深处一阵空荡荡的疼。

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摘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缺口。

“你醒了。”

鹤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而疲惫。片刻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洞中亮起。陆折霜偏过头,看见鹤老盘膝坐在不远处的石壁下,脸色灰白,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如何?”陆折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活着。”鹤老只回了两个字,声音却异常沉重,“仙骨已经炼化入体,他的命保住了。但魔骨重塑需要时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在此之间,他仍会时常陷入昏迷。”

陆折霜阖上眼,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轻极淡的弧度。还活着。那就够了。

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来。浑身各处传来剧烈的抗议,骨节像散了架一般酸软。陆折霜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洞中阴冷,他赤着的上身已经被人盖了一件外袍。他低头看去,那件外袍是鹤老的,灰扑扑的旧棉布,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你昏睡了七日。”鹤老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复杂,“老朽用尽了一切手段,才将你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的仙骨已失,修为散尽,经脉俱损。陆折霜,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凡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若是再受些重伤,即便是老朽,也救不了你。”

陆折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冬日湖面上最后一层将融未融的冰。

“我知道。”他说。

他掀开外袍,艰难地挪动双腿,将自己从石台上放了下来。双脚踏上冰冷的地面时,他险些摔倒。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被抽去了重量的棉絮。他扶着石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不再打颤,才慢慢走到洞中一处积着水的石洼前。

洞顶有月光漏进来,正落在水面上。陆折霜低头望去。

水中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可最刺目的是那头长发。那曾经鸦羽般乌黑的长发,如今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白。如雪、如霜、如月光凝成的丝。满头白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在这幽暗的洞中,亮得惊心动魄。

陆折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他伸出手,捞起一缕白发,那头发在他掌心轻若无物,像是一段被抽去了所有生机的时光。

“这样也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鹤老别过了头,不忍再看。老医修行医数百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毁灭能平静到这种地步。这种平静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陆折霜没有耽搁。

他走回石台边,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江辞夜。那人的面色已经好了许多,不再似纸那般惨白。呼吸平稳绵长,胸前的伤口已经合上,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魔骨重塑的迹象很明显,他的身上不再有那种濒死时的死气,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全新的、混合着仙魔两种气息的力量。

陆折霜伸出手,替他将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在江辞夜的眉骨上停了停,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最后停在了他的唇边。那张嘴曾说过无数句撩拨他、气他、逗他、骗他的话。如今安安静静地抿着,一句话也没有。

“江辞夜。”他低低地唤他,声音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要好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到了洞府最里面。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石头,他从前游历时曾在此留下一些东西。陆折霜费力地移开石块,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一套极朴素的青布衣物,几锭碎银,还有一块玉牌。那是他多年前行走人间时备下的,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他换了衣裳,将白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起。收拾停当后,他回到了鹤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是他在鹤老打盹时,借着月光摸索着写下的。字写得很慢,很歪,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手抖而糊成了一团。但该说的,都写清楚了。

“鹤老。”陆折霜把信递过去,“等他醒了,把这个交给他。”

鹤老没有接,只盯着陆折霜看:“你要走?”

“嗯。”

“去哪?”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透过洞口那层薄薄的月光,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南方。江南的方向。

“仙门那边……”鹤老欲言又止。

“就说我战死了。”陆折霜道,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北境一战,陆折霜为护同门,死于魔道三大长老之手。战报怎么写,鹤老你比我清楚。”

鹤老终于接过信。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接信时,微微发着抖:“陆折霜,你想清楚了。你这一走,仙门少了一个无忧仙君,可天下多了一个无处可归的人。你不悔?”

陆折霜没有答话。他走到洞外。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刚被洗过的瓷。荒山上下白茫茫一片,昨日的大雪已经将所有的路都掩埋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陆折霜裹紧了那件旧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

“鹤老。”他站在洞口,没有回头,“告诉他……好好活。”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入了茫茫雪地之中。

鹤老站在洞口,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鹤,在雪地中蹒跚独行。可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走得体面。

鹤老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江辞夜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手不受控制时写下的。鹤老长叹一声,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回到了洞府。

他不知道的是,陆折霜走出荒山后,在雪地里摔了一跤。雪很厚,他倒下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整个人陷进了雪里。他趴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远处有一行孤雁掠过天际,叫声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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