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荒诞的求助帖,是一道无形的闸口,带走脑子里的高温。隔天,肖叙远就把这事抛在了九霄云外。网络,本就是虚虚实实的大杂烩,他也没指望能真有什么高人,给他一个靠谱的方法。果不其然,帖子下寥寥的回复,不是调侃他灵异故事看多了,就是推销各种开光法器、通灵课程的广告。弹出的消息比帖子本身更荒谬,他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点,或者说,回到了一个普通上班族单身汉该有的常态:工作、加班、吃外卖、定时投喂那只对他颇有微词的橘猫,跟刚扫完又一地鸡毛的地面较劲。白若安留下的精心照料痕迹,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生活原本粗糙、糊弄的原貌。
偶尔,在吃腻了重油重盐的外卖时,他仍会想起糖醋排骨、清炒菜心,收拾满地的猫毛时,会从小白挑剔的眼神里,瞥见那个默默把一切打理妥帖的傻愣愣身影。但这种“想起”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被工作的疲惫和日常的琐碎抚平。“想起”过后,心底总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总觉得像是欠了对方,他讨厌亏欠的感觉。
充满希望的周五,肖叙远难得准点下班。夏日的黄昏拖得很长,天边染着一层浓密的橘红。心情也被染上一份清闲,他盘算着沿街散散步,释放一周的疲惫,不知不觉间,拐进一条平时鲜少会逛的老街。
这里是光阴清扫不到的角落,到处堆砌着上个世纪的遗物,卖古玩旧书、修补皮鞋雨伞的小铺子错落有致,铺面整条街,上了年纪的老板们慢悠悠地守着摊位,只顾着逗鸟看报,根本不在乎是否有客人光顾,连地上的尘土,都懒洋洋的,不愿飞舞。
途经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他瞥见华盖一样硕大的树荫下,支着个不起眼的小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铺在地上,四角压着随手捡来的水泥块。咔叽布中央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卜卦问事”四个大字,笔锋四处分叉。毛笔字一侧摆着一只掉漆的签筒,签筒底下压着一本破旧的老书,焦黄的封面依稀可见“易经”两个字。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破洞老头衫和灰蓝色大裤衩,满是污渍的大脚趾头不安分地卡在人字拖里。老头正靠着树干打盹,右手握着豁口的搪瓷缸,手指打着节拍,缸里深褐色的茶水漾开波纹,染黄他的指甲。
若是往常,他不可能留意到这样的小摊子。不知道是老街的暮色让他恍惚,还是浓烈的陈旧气息限制了他的思考,他竟停下了脚步,中邪一般,在摊子前蹲下身来。
老头眼睛微张,从眼缝里瞅了瞅他,气定神闲,含糊地问:“少侠,算卦?”
肖叙远摇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见四下无人,才故意压低嗓音,凑上前去:“您这里,除了算卦,还有没有别的业务?”
“少侠想问什么?”
“就、就、比方说,阴间的消息?”
老头坐直了身子:“小事一桩!老朽师从龙虎山,祖师爷是大名鼎鼎的张真人,上天入地,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上天入地,倒也不必,只需你打听个人,也不算人吧,就是个东西,鬼东西吧。”
“敢问少侠,打听的鬼东西叫什么?”老头不像张真人的弟子,倒像是武林人士。
“白若安,白莲花的白,你若安好的若安,是阴司一个在职白无常。”
老头沉思良久,拿起搪瓷缸猛吸一口,随即吐出几片茶叶,咂咂嘴,一脸为难地样子:“少侠,好胆识!敢打听阴司的公差!这事儿,虽然不难,但是巨耗精力,我老胳膊老腿的,恐怕……”他上下打量了肖叙远一番,见对方气质不凡,好像不缺钱的样子,眼神里闪过狡黠,“得加钱!”
“多少钱您说!”
老头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五百。”
“五百!抢钱呢!”这老头怕不是把他当成白若安那样的傻子了。
“爱问不问!”老头又靠回树干上,闭眼养神。
肖叙远咬咬牙:“五百就五百!要是瞎编乱造,我掀翻你这破摊子!”
老头立刻从裤兜里摸出收款码,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少侠,请便!包打听的。”
肖叙远不情不愿地付过钱,老头收回牌子,对着前方的空气大喊一声:“静心,凝神,正念!”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提醒肖叙远。随即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来了一段花手,嘴里念念有词,起初含糊低沉,然后渐渐拔高,音调诡异,听着像是某种方言俚语混合着自创的音节,完全听不懂,末了以天灵灵、地灵灵、祖师爷在上、急急如律令一段毫不相干的排比收场。随后,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煞有介事地划动,猛地睁开眼,扫视四周,又迅速闭上,眉头紧锁,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艰难沟通。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滚进沟壑一样的纹路里,在黄昏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
过往的行人好奇地瞥上两眼,肖叙远感觉背后被容嬷嬷扎了密密麻麻的绣花针,刺挠着疼。他假装平静地望着远方,心里却把自己骂了无数遍:肖叙远啊肖叙远,你是不是疯了?居然相信玄学!
“不好!”终于,老头像是耗尽了体力,长吁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仪式后的疲惫感,痛苦地叹息着,“你打听的那个鬼差,此刻正被铁链锁在十八层地狱,烈火烹油,受尽折磨,痛苦无比呐!”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黄色符袋,布料粗糙,边缘脏兮兮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红色图案,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你把这个放在枕下,每晚睡前默念三遍对方的名字,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可化解他的劫难!”
肖叙远伸手去接,对方却把符袋抓紧,伸出五个指头:“这个便宜点给你,三百块!”
“靠!”肖叙远低骂一声,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被对方拿捏了,咬牙切齿地扫了付款码,安慰自己:“三百就三百吧,就当买个心安!”
捏着个皱巴巴的黄色符袋,骂骂咧咧地走回小区,肖叙远又羞愧又恼怒。进门右转,第一栋,就是他居住的那栋楼,他抬起头,数着自己的楼层,不知道从何时起,养成的这个习惯。五楼,平日黑洞洞的窗口,今晚重新亮起灯光,他脚步一顿,竟有些紧张。
“你回来了?”白若安正蹲在猫窝旁陪小白玩耍,看到他进来,淡定地打了个招呼,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