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白若安文火慢炖的玉米排骨汤,温润平常,喝进胃里,回味无穷。
不知何时开始,肖叙远开始期待,回家推开门瞬间的那抹光亮,米饭蒸腾的清香,驱散一天的疲劳。切菜的乒乓声、热油起锅的噼啪声,透过厨房的玻璃门,传递出一种久违的安宁。房子,不再是下班后兵荒马乱的战场,而是近乎家的避难所。玻璃门内忙碌的身影,玻璃门外小白伸着前腿扭动的大屁股,他有一种回到童年的错觉,像是夏日的午后睡了一个长觉,醒来分不清黄昏和早晨一样: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回来了?洗个手,准备开饭!”白若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鼻尖上顶着一粒辣椒籽,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看着竟有了几分活气。
“好!”肖叙远应了一声,稀松平常的语气。
“你这回买的青椒也太辣了!我的脸都火辣辣的疼!”白若安不满地吸吸鼻子,拉上厨房的门。
“喵喵喵!”小白迈着猫步踱到肖叙远脚边,冲着他叫了几声,骂得挺脏,俨然是白若安的代言猫。
“知道了,下次一定看清楚再买!”肖叙远无奈地耸耸肩,拍了拍小白的屁股,算是赔罪。
第一次留下和和肖叙远吃晚饭时,白若安比参加阴司公务员面试还紧张,他这辈子从没单独和人吃过饭,当然,在地府食堂拼桌不算。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他一个劲低头扒拉面前的酸辣土豆丝,肖叙远也只能默默夹着另一盘辣椒炒肉。
肖叙远当时琢磨:要不是为了减轻坐享其成的内疚感,我才不会邀请他一起吃饭。
白若安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要不是想省一顿晚饭钱,我才不会答应他的邀请。
熟悉感这东西,就像一道单调递增的函数,在时间的坐标轴上慢吞吞地爬升。从闷头扒饭的尴尬,到偶尔搭两句话的拘谨,再到如今在餐桌上明目张胆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放松,两人的话题也越来越宽泛,从实验室的趣事聊到阴司的奇葩规矩,似乎真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
肖叙远身边从不缺朋友,可那些交情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风。他这人天生严谨,甚至带点刻板的严肃,与人相处时总不自觉地保持着距离,久而久之,砌出一道无形的墙,切断了所有亲密无间的可能。偏偏白若安是个钝感力爆棚的主儿,揣着一颗傻乎乎的心,不管不顾地撞碎墙壁,硬是把所谓的边界感的界限一点点缩小。起初肖叙远还有些不适,后来也习以为常。亲近感是一种新奇的、会让人慢慢上瘾的感觉。
对白若安而言,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记忆的滥觞,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与孤独。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第一次从混沌里醒来,一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站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仿佛自己是这条路的儿子。接着,一串响亮的铜铃声凭空升起,引着他穿越迷宫般曲折的街巷,停在一处空旷的荒原上,他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再苏醒,天已经大亮,天空清澈地像梦里遇见的湖水。
你叫白若安,是这阴司里一个普通的魂魄,从今天起,你必须自己去努力、去拼命,才能在地狱里谋得一线生机。粗哑的声音自脑海里长出,一遍遍重复同样的话。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生活着,悄无声息地挨过一天又一天,起初无悲无喜,然后,他认识的人越来越来,他的生活,也逐渐热闹起来。然而,伴随热闹的,是嘲笑、是辱骂、是拳脚。人人都说他太傻太天真,欺负起来没有忌惮。再加上他从不记仇,周围的人更是连不安也从心底抹掉。原来热闹是他们的,就连那些他原本以为可以真心托付的朋友,也是热闹的一部分,而他,依旧孤独。久而久之,他越发越没心没肺,这样,才不会多想。
可现在,他真切地体会到,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期待感,有人愿意听你分享琐碎废话而不被嫌烦你的舒适感,有人陪伴的安全感。孤独是一块粘在嘴上的胶布,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再想贴回去,窒息感就会变得难以忍受,对新鲜空气的渴望会像蚂蚁啃食你的皮肤,搔不到地痒。没心没肺的他,灵魂深处长出一棵小小的嫩芽,友谊是它的养分。似乎、可能、大概、好像有点……舍不得结束任务?
“孟婆婆是肖叙远派来的卧底吧!”他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并有些得意。
饭后,肖叙远主动收拾桌子,洗碗、拖地,一套组合劳动,行云流水。白若安则瘫在沙发上,舒服得眯起眼睛,任由小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肖叙远放下拖把,双手扶腰,试图给自己来个简易按摩。
“嗯,随便你!”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我都行。”
“动作武打片?”
“太残暴了吧……”
“爱情片?”
“太煽情了吧……”
“悬疑片?”
“太费脑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