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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吗要命的那种（第1页）

办公室常年无光，浸在青灰色的色调里，像极了泡发多日的死鱼肚皮，沿墙角散发的阴冷与潮湿，以包抄的架势，冷不丁地扎一下关节。处于鱼肚中的每个人，同样面如死灰，日复一日，重复没完没了的单调工作。

只有白若安热情不减，从内到外，都充满活力四射的清澈激情，时刻准备对未知的任务底气十足地喊上一嗓子“我准备好了~”，活脱脱是一群章鱼里混进的一块海绵。

他几乎是飘着来到尹途的工位前。尹途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单犯愁，蒋总刚甩过来的活儿，让她在每个名单的死因一栏填上合理的原因，且不得重复。

“途姐……”白若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屁快放！”尹途盯着屏幕，指尖狠狠戳着键盘，仿佛那是蒋总的大凸眼珠子。

“那个……沈寻伊教授，就是上次实验室那个老帅哥，他想……认识你。”

敲击声戛然而止。白若安赶紧闭上眼，，抿紧嘴唇，准备迎头硬接尹途飞过来的文件夹，半晌也没有动静。他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尹途嘴角勾起个古怪的弧度，笑容有点瘆人，不像开心，倒像猎人撞见有趣猎物时的兴味盎然，还裹着几分恶劣的玩味，看得人心里发毛。

“哦？姐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敌，连人间的老学究都难以抵挡！”她骄傲地扬起眉毛，轻柔地揉着眼角，小黑书上说，这样能减少鱼尾纹。

“途姐，你不会是……答应了吧？”白若安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答应？你不觉得，逗人类玩，很有趣么？”

“有趣？”白若安不敢苟同，他只觉得跟人类打交道如履薄冰，身心俱疲，哪来的有趣可言。

约会地点定在一家格调高雅的中餐厅，沈寻伊提前两周预约才抢到位子。包厢小巧精致，深深浅浅的绿色构成主要色调，墙上挂着抽象派的画作，窗下栽着精心修剪的文竹，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西式的外放和中式的内敛搅在一起，倒也不违和。为了这场约会，沈寻伊没少下功夫：不是泡在抖音的“人类高质量男性”区域学习穿搭，就是沉浸在“三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了十万块”专题，试图解开女人的真心密码。

尹途几乎是踩着点出现的，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高高束起的马尾左右摆动，拍打着细长柔美的脖颈。她拉开沈寻伊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推开对方提前斟好的茶，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寻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味，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

“沈教授，”她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气场全开，“费这么大劲儿托人打听我，还订这种费钱的地方，想追我就直说，别绕圈子！”

沈寻伊显然没料到开场如此单刀直入。记忆深处的那个她，永远是含蓄内敛的，说话轻声细语，连生气都只是微微蹙眉，哪会这般锋芒毕露，还直白问男人是不是想追她。他的耳朵被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悸动点燃，灼热顺着突起的青筋烧到面颊，延伸到解开的衣领里。手里的白瓷茶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仿佛有千斤重，几滴滚烫的茶水跳出边缘，溅到他手背上，留下点点浅红色的烫伤。他失态地丢下杯子，鹅黄色的茶汤在洁白的餐布上晕开大朵云彩。

“尹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他磕磕巴巴地解释，滚动的喉结抖得厉害。他不敢和她对视，埋着头，慌乱地来回擦拭桌面上的水渍，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媚清透，似乎能看穿他所有企图，“我只是想跟您郑重道个歉……上次在实验室，我和我的学生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重新斟满茶，把茶杯凑到嘴边，眼睛看向窗外，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

“道歉？”尹途轻笑一声，整个人倚在椅背上，抱起手臂，“隔着阴阳，道哪门子歉？没必要！”

她真的变了。沈寻伊鼓起勇气望向她，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心，迟缓的伤口密密麻麻地疼。

“尹小姐，冒昧问一句，你还记得自己前世的事情吗？”他推推眼镜。

“不记得，人间的破事，有什么值得铭记的？”尹途玩世不恭，轻轻吹起口哨。

“人间也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和感情。”沈寻伊收回目光，低垂着眼睑，声音遥远地像穿过了整个地球，“如果你愿意深入了解，或许会爱上人间的烟火气。”

“哦？”尹途轻蔑的勾起嘴角，小小的鼻尖微微耸动，“我见过的人间惨剧，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沈教授这话，未免太没见过世面。”

沈寻伊没接话，自顾自地问：“鬼差……能重新投胎做人吗？”

“能啊，打个申请的事儿！怎么，沈教授是想劝我重新做人？可我啊，最讨厌人间了！忙忙碌碌为碎银几两，爱恨情仇缠缠绵绵，最后非要争个是非对错，人人戴着面具装模作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着实没意思！”

“难道阴司，就不这样吗？”沈寻伊反问，阴曹地府是什么光景，他几辈子都忘不掉。

尹途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茶杯，举到眼前晃动，放下又举起，如一个天真的孩子，把玩心爱的玩具：“就算我哪天脑子一热，真想重新做人，你也没戏。我正青春靓丽，而你，早就是个糟老头子了。到那时，你还指望我能喜欢上你？”

沈寻伊脸色煞白，紧紧握紧拳头，泛白的关节咔咔作响。

包厢陷入沉寂。

“我可以。。。。。。放弃生命，和你一起投胎去，然后一起长大。”他的眼里燃起熊熊大火，一艘载着疯狂与偏执的大船，在火海里覆灭。

竹叶的沙沙声似乎都停止了。玩味和讥诮僵在脸上，尹途怔怔地看着沈寻伊，他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对死亡的渴求和决绝，还有对未来的希冀和憧憬，交织成一片模糊，她看不清。竹叶的沙沙声似乎突然停滞，她只听得到的心咚咚乱跳，极快极快，像是刚跑了场马拉松。

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唯一的念头。

“疯子！”她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明明喝了那么多水，怎么还是口干舌燥？她站起身，险些没站稳，椅子在地面上刮出难听的噪音。黑色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懒得多费口舌，只想赶快逃离，仿佛晚一秒钟，自己就会被炙热烤干。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散在包厢里，沈寻伊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摩挲着她刚才握过的茶杯，试图追寻她残留的温热。冰凉的茶水隔着光滑的陶瓷，在他的指尖留下麻木的刺痛。好一会儿，他才转动僵硬的脖子，望着紧闭的包间门，跳动的下眼睑被一片辣辣的热流包围，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是自嘲也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