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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岗（第1页）

双周的周一下午两点，是中心雷打不动的例会。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闹钟满血复活，在白若安耳边炸开一道惊雷，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费劲地从午睡折叠床上爬起来，办公室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心里一沉，暗叫不好，赶紧抓起笔记本，趿拉着运动鞋，就往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冲去，半露出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擦出一条温热的虚线。

不出所料，会议室已经满满当当都是人，只剩下第一排稀稀落落几个和最后一排整整齐齐的空座，谁能想到，中心最卷的时刻，是开例会。

白若安叫苦不迭，途姐早就提醒他，要把闹钟调到一点二十五分，他怎么就给忘了？只得硬着头皮，坐到第一排边上。开会过的人都知道，但凡开大会，至少要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占座。最好的位置从第三排算起，一直到倒数前两排，是必争的风水宝座。若是迟到了，没抢到好座位，也千万别傻乎乎地坐最后两排排，领导十有八九会让你挪到第一排去，再附赠给你几个不满的白眼。如果不想引起领导的埋怨，最明智的选择反倒是乖乖坐在第一排，当个识趣地捧啃观众。

半个小时后，文鬼秘才花枝招展地飘进来，西装上自制的亮片像晃动的灯球，整个会议室就属他最闪亮：“蒋总有事，今天会议由我代为主持。”

地下一片哀怨声。原本坐得笔直的观众纷纷放松下来，横七竖八地歪倒一片，为了占座，连午觉都没睡好，领导有事能理解，这文鬼秘真是不上道，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文鬼秘根本不在乎沸沸扬扬的议论，两腮的横肉得意地抽动着，黑豆似的的眼珠子，沿着三角形眼眶边缘游走，仿佛在验算“两边之和是否真的大于第三边”的真理，他很享受这种别人那他没办法的优越感。

“安静！”文鬼秘拍着桌子，窃窃私语潮汐般退去，“想必大家都知道，领导层上周刚开了半年工作会，所以，今天开会的主题就一个，传达会议精神，顺便宣布一下最新决策。”

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他。文鬼秘装模作样地扯了扯领带，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吊足大家的胃口，才才继续：“为了减少中心之间沟通成本，提高工作效率，即日起，领导们商量后，决定实行轮岗制度，咱们接引中心对口的轮岗部门是重罪审判中心。第一批名单，蒋总上午就定好了，请点到名字的同事请做好轮岗准备。白若安、张小二、李大四……”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有期待的，有焦虑的，也有不知所措的。白若安显然是兴奋的：轮岗好啊！轮岗，就意味着，他可以把勾引肖叙远的任务移交出去了！可文鬼秘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蒋总特别交代，轮岗期间，各位手头原有工作也不能落下，该怎么推进就怎么推进！”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瞟了白若安一眼。

重罪审判中心大楼堪称阴司地标，外立面是加了黑色涂层的玻璃幕墙，如张开的硕大嘴巴，悉数吞噬照射过来光线。低速转动的旋转门是大楼的咽喉，白若安顺着门的移动轨迹，顺时针滑入大楼内部。

大厅阴冷刺骨，即使白天也是一片昏暗，很难看清全貌。星星点点的红色灯光像跳动的心脏，勾画出通往各个区域的路线，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气氛迎面砸来，白若安打了个寒颤。

一个矮壮的保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幽幽的声音像从地下钻出来一样：“轮岗的？”

“是，接引中心白若安。”白若安赶紧回话。

“最右侧电梯，18层，找林秘书。”保安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大厅北面一片反射红光的电梯，游戏里的NPC也做不到这样机械无情。

十八层的装修风格和大厅简直是两个世界。莫兰迪风格的配色，明亮温暖，阳光透过棕色玻璃，在柔软的地毯上晕开毛茸茸的光斑，浅灰色的墙面，浓墨淡彩的字幅错落有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松香味，轻抚来人紧绷的情绪。

“跟我来吧！”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迎面走来，“先去见顾总，他这会儿刚好有空。”男人语气平淡，甚至都没做自我介绍，白若安猜测，这应该就是林秘书了。

林秘书脚步轻盈，带着他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走道里，拐了四五个弯。白若安不确定要是没有林秘书带路，待会儿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顾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和许多领导一样，热衷于营造神秘感。深棕色的实木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门牌和其它能说明身份的标记。林秘书试探性地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低沉的回应。

白若安跟着林秘书走进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办公室也太大了！规章制度里明确规定，办公面积不得超标，顾总这办公室，明显超了好几倍，督查院的人不管吗？

重罪审判中心的最高领导，阎罗王顾宇飞，正拿着放大镜，在一副巨大的挂画上仔细研究，像某个鉴宝节目的老学究。

白若安刚要上前打招呼，林秘书一把拦住他，轻轻摇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待。

一刻钟后，顾宇飞才收起放大镜，正了正手腕上的黄金表链，转过身问林秘书：“小林，找我有事？”

“顾总，这是接引中心过来轮岗的白若安，还没安排工作，您看……有没有指示？”

“白若安？”顾宇飞念叨着，目光从林秘书身上移到白若安身上。

“顾总好，我叫白若安，是接引中心勾魂部的白无常。”白若安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他，虽然对方看上去温柔可亲，他总觉得，他随时会用眼神杀死自己。

“都别站着了，坐吧！”顾宇飞从容不迫地走向办公桌后的真皮座椅。白若安和林秘书顺从地坐在对面的访客椅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条平行的直线。

顾宇飞打开桌上的文件夹，看得十分投入，偶尔会用食指在某行文字上轻点几下。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桌面干净地像一面铜镜，翻开的文件夹封倒映在上面，白若白从倒映的文字里辨认出自己的名字，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档案。

“进入系统还不到一年，每个月考核都是优秀，看来你们蒋总对你评价很高。”

白若安瞳孔瞬间放大，藏不住的震惊从眼底蔓延到整个面部，脸颊涨得通红。他做梦也不敢想，蒋总能在他的成绩单上盖上优秀的烙印。

“不用紧张。”顾飞宇往后一仰，真皮座椅的椅背恰到好处地倾斜几度，承接住他宽阔的后背，“只要你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我自然会像蒋总一样爱护你。”

他不经意地扫了白若安一眼，轻如鸿毛的一瞥，却带着重如泰山的压迫感。白若安只觉有一根无形的长钉从头顶贯穿，把他牢牢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阴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如千万条小虫，蚕食他的每一寸神经，又麻又痛。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复苏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感，来自地狱还是来自人世？

“轮岗期间的具体工作，小林，你给安排好！”顾宇飞转向林秘书，“多关照兄弟中心过来的同事，有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向我汇报！”他把文件夹和签好字的轮岗接收表一起递给林秘书。

“是，顾总。”

“去吧！”顾宇飞合上笔帽，对白若安露出一个关爱的微笑，鼓励式地叮嘱，“好好干！”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阻隔住办公室里的压抑。白若安长舒一口气，贴身衬衫被汗水紧紧箍在皮肤上。

一墙之隔的豪华办公室里，顾宇飞陷在座椅里闭目养神，额头粗糙的表皮奇怪地聚集，宛如一个错综复杂的绳结。他不停地调整坐姿，身体在座椅里来回扭动，裁剪得体的烟蓝色西装被揉出一道道折痕。良久，他猛然起身，故作悠闲地踱到那幅巨大的挂画前。

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巨浪般翻滚，吞噬沿途的花草树木和牛鬼蛇神。青面獠牙的恶鬼被粗壮的铁链坐在阎罗殿升腾的岩浆上方，胸口凌乱地插着无数把锋利的剑刃，黑红色的鲜血汩汩涌出。一群美艳的女人赤裸着身体，白皙的脖子上挂着金色佛珠，围着痛苦尖叫的恶鬼跳舞，火舌在女人身上绽放成娇艳的玫瑰。而狰狞的恶鬼头顶，赫然是一张惊恐的人脸，无辜的眼睛绝望地睁大，似乎要穿透画面，和看画的人对峙、呐喊。

世人只知道《地狱变》是一篇短小惊悚的小说，却不知道，小说的作者当年真的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样一幅更震撼人心的画作。顾宇飞转动大拇指的玉扳指，像在拨动一把神秘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未知的大门。

“白若安……”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低沉魅惑，如同塞壬呼唤迷途的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