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那晚没有睡着。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连头一起蒙住,像小时候怕黑那样。可他知道,这间房间里真正的黑不在窗外,不在床底,不在天花板上。它坐在客厅,坐在书房,坐在这个家里每一个他不经意就会忽略的角落里。它甚至不需要发出声音,就能让他心跳快得发疼。
那句“你现在还觉得,我对你只是哥哥吗”,像一根细长的针,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游走,最后卡在胸口某个极难拔出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江叙白也没有再问。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林昭许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而江叙白的手重新搭回方向盘,腕上那根红线隐入袖口,再也没有露出来。像一滴血,沉进了深水里。
第二天早上,林昭许起得很早。
他坐在床边,把书包里那条手绳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那些彩色丝线交织在一起,纹理密得发紧。他把它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又翻到内侧,有一根线头极短地翘着,像被人烧过。他用指甲拨了拨,拨不动。他数了数绳结处的股数,六股,交叉三次。温念那条他见过很多次,从没数过。他忽然后悔,早该数的。现在就算数清了,也没法对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可能人在极度不安的时候,总想从某个物件上找到一点能确定的东西。一条手绳能确定什么?确定它只是一条手绳。确定温念没有恶意。确定江叙白没有在里面藏什么。可他就是不敢戴。
他把它重新塞回书包夹层,和那颗碎掉的糖放在一起。然后拉上拉链。拉链声像在给什么东西封口。
到学校时,沈砚白还没来。林昭许坐下,把课本一本本往外拿。拿了几本,忽然发现抽屉里塞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条。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把纸条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草,像匆忙间写下的:
“别让你身边的人碰你书包。”
林昭许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把纸条攥进掌心,又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就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歪斜,力透纸背。他把图书馆里那行“不要问为什么。快走。”在脑子里翻出来,两相对照。铅笔和钢笔,笔画粗细不同,但有几个字的收笔方式很像,尤其是“不”字最后一捺,都拖得极短,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刻意模仿。
林昭许把纸条折好,塞进校服内袋。他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些发麻。他忽然觉得这间教室,像被什么人用极细极密的网兜住了。他看不见,但每一次呼吸都能碰到那些线。
“早。”沈砚白到了。他看起来有些疲,眼下泛着青,笑容也没了昨天那么足。他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比平时重得多的响声。林昭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昨晚没睡好?”
“嗯。”沈砚白揉了揉眉心,“想点事,想到三点多。”
林昭许想问他在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砚白这个人,和他不一样。沈砚白活得直接,笑得也直接,如果他不主动说,那多半是不想让人知道。而林昭许最擅长的,就是不逼别人。
可沈砚白自己说了:“那条手绳,你是不是没戴?”
林昭许浑身一凛。
“温念说你书包里也有一条。”沈砚白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让我问你,为什么还不戴。”
林昭许这才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温念,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通过沈砚白来传话了?
“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林昭许问。
沈砚白笑了一声,有点苦:“她昨天加的我。说你太闷,让我多陪你说说话。”
林昭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温念觉得自己在帮他。她总是这样,用自认为好的方式,把人和人往一起拢。可她现在拢的,不只是他和沈砚白。可能还有些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正顺着那些看似无害的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爬。
“你别听她的。”林昭许说。
“听不听是我的事。”沈砚白说,侧过脸看着他,“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那个朋友,有问题。”
林昭许呼吸一滞。
“她没坏心。”沈砚白补了一句,“但她太容易被人套话了。昨天她跟我聊了四十分钟,其中三十分钟都在说你。你喜欢吃什么、几点睡、和你哥关系怎么样。最后还问你哥喜欢什么颜色。”
林昭许的手指在课桌下慢慢攥紧。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沈砚白淡淡道,“但我觉得,她问这些,不像给自己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