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以为那杯水的事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早餐桌上,江叙白什么也没提。他照常给林昭许倒牛奶,照常把他不爱吃的青椒挑到自己碗里,照常在出门前蹲下来检查他的鞋带。一切都像钟表一样准。准得让林昭许觉得,昨晚那杯水可能真的是自己梦游端来的。
直到他打开书包,发现夹层里多了样东西。
一条手绳。
彩色的,编织纹路和温念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
林昭许僵在座位上,手指伸进夹层,摸到那个软而韧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拿出来还是该把它塞得更深。周围同学来来去去,没人注意他。可他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盯着自己,盯他每一个动作,盯他呼吸的节奏。
“早。”沈砚白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带起一阵混合着晨风和洗衣液的气味,“你脸色怎么比昨天还差?”
林昭许没说话,把书包拉链慢慢拉上。拉链齿合拢的声音,细密地响了一串。
“没睡好?”沈砚白坐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哥又说你什么了?”
林昭许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哥?”
“猜的。”沈砚白耸耸肩,撕开一包糖,倒出两颗,把其中一颗推到林昭许桌上,“你一说谎或者有心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但每次只要提到你哥,你背就绷得特别直。”
林昭许看着那颗糖。淡黄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他忽然想起江叙白钱包里那张糖纸。十八年前,他把一颗糖塞进江叙白的手心。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一颗糖。现在他知道,那在江叙白眼里从来不只是一颗糖。
“我不吃糖。”林昭许说。
“那还我。”沈砚白摊开手掌。
林昭许没动。那颗糖就躺在他桌上,像一枚来不及被拿走的证据。
沈砚白笑了一下,没再要回去。上课铃响了,林昭许把那颗糖扫进抽屉最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
上午最后一节课,温念来了。她站在门口,朝林昭许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出来一下。林昭许走出去,看见她手腕上那串彩色手绳不见了。
“你的手绳呢?”他问。
温念眨了眨眼,像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空着:“啊,早上洗脸的时候摘了,忘了戴。”她笑起来,露出颊边的小窝,“怎么啦,你以前可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林昭许垂下眼:“随便问问。”
“对了,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超好看的书。”温念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走廊拐角走,“叫《呼兰河传》。是不是很冷门?我就随便翻了两页,哭得我妆都花了。”
林昭许脚步一滞。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呼兰河传》啊。”温念说,“怎么,你看过?我昨天在民国文学区那边找了好久。那本红色封面的,真的很旧了,但保存得还挺好。”
林昭许站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他忽然觉得那光很冷。昨天,江叙白说,那本书不适合你,以后别借了。今天,温念就去了图书馆,还恰好找到了那本红色封面的《呼兰河传》。
如果她只是去找书,那这一切尚可用巧合解释。可林昭许看见她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套回手腕上的东西——那条手绳,一条彩色的手绳,和自己书包里多出来的那一条完全重合。
“温念。”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昨天去图书馆,真的是自己去的吗?”
温念看着他,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她歪了歪头,神情有些茫然:“昭许,你什么意思啊?”
“有人让你去找那本书吗?”林昭许觉得自己疯了。他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有多蠢,也知道如果温念是江叙白安排的人,她不会承认。可他管不住嘴。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拼命往外冒。像半夜的那杯温水,像书页上那句“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温念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昭许以为自己彻底把事情搞砸了的时候,她忽然笑了:“昭许,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什么有人让我去,我只是碰巧看到,想着你肯定喜欢。”
她伸手想去碰林昭许的额头,被林昭许侧头躲开了。
温念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神色第一次露出一点受伤。可她很快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做对你不好的事?”
林昭许看着她。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像被人用抹布反复擦过的玻璃。他忽然意识到,温念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江叙白当成了工具。而最大的残忍也正在于此:她用真心实意在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变成另一个人手中勒紧的绳。
“我先回教室了。”林昭许说。
他转身离开。身后,温念还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