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那条手绳,指甲嵌进绳结之间的缝里。他想反驳,想质问,可他发现自己连“他为什么走”这个问题都问不出口。江叙白太擅长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一个事实钉进人心里,让你自己慢慢流血。
到家后,林昭许径直回了房间。他反锁上门,坐在书桌前,把沈砚白塞给他的那张小方块纸一层一层展开。纸已经有些潮了,字迹被汗汽洇开一点,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
“你哥在我家去过三次。别信他。下周有人会来找你。别戴手绳。”
林昭许盯着最后四个字。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条彩色手绳紧紧贴着他的皮肤,颜色在台灯下显得过分鲜艳,像一条无声的、正在收紧的绳。
他不知道周几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手腕上这个重量。洗澡时摘下来,洗完又戴回去。他甚至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去转它,像转一只戒指。而现在,沈砚白叫他别戴。
他伸手去解绳结。绳结打得很紧,六股线绞在一起,像六个咬着对方尾巴的蛇。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没有松开。冷汗从掌心冒出来,把绳子浸得发黏。他越解,绳子越像长在了肉里。
门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昭许。”江叙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饭了。”
林昭许猛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他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走到门口,把锁打开。江叙白就站在门外,微笑着看他。那笑意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
“手怎么在抖?”江叙白问。
“没什么。”林昭许把手背到身后,“有点冷。”
“冷就把袖子放下来。”江叙白说,目光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停在他左手腕的位置。袖子遮住了手绳,但遮不住那里微微凸起的形状。
江叙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极自然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摘,就拿下来。别硬扯。绳结是我打的,你解不开。”
林昭许站在原地,背后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戴的早就不只是一条手绳。那是一条由江叙白亲手打结的缰绳。而他在这三天里,竟真的以为自己是在“试着做自己”。
他走到餐厅,坐下。江叙白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温柔,汤勺碰着碗沿,响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昭许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香菜,像碎掉的叶子。他忽然想,沈砚白说的“下周有人会来找你”,那个人会是谁呢。
还有,江叙白怎么会知道沈砚白家在哪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林昭许坐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打开手机,把温念的消息记录往上翻。那张被撤回的手绳照片,只剩一个灰色的小方块,像一句从没存在过的话。他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想给沈砚白发条消息。编辑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还在吗。”
发送键他没有按。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睛红红的。喉咙像吞下了一颗没嚼碎的药,苦味从嗓子里一直往上顶。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窗帘“扑扑”地响,像有什么人在外面拍打。林昭许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银杏树在风里摇晃。树下站着一个打伞的人。
伞面是黑色的。风很大,那人却站得很稳。看不见脸,只有一个清瘦的、穿校服的轮廓。
林昭许屏住呼吸。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黑伞上,忽然想起沈砚白纸条上的那句话:下周有人会来找你。可今天才星期四。也许那个人来得比沈砚白预计的更早。
就在他几乎要把窗帘再拉开一点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从未来过。
第二天早晨,林昭许到校特别早。校门口还没什么人,空气又冷又潮,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拧出来的布。他走到银杏树下,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把黑色的伞。
伞柄朝上,斜靠着树干,像被人随手搁下。周围没有别的,只有一些被雨打湿的落叶。林昭许慢慢蹲下去,看见伞柄末端系着一根红色的线。极细,极红,像从谁手腕上解下来的。
他没有碰那把伞。
风吹过来,红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跟他说什么。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走进了校门。
那把黑伞在当天中午被江叙白的司机取走了。
伞被放回家里那间从不允许他进入的书房。锁上,再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