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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第1页)

那条手绳在林昭许手腕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江叙白没有再说要帮他重新打绳结。温念也没有再提拍照的事。沈砚白一天比一天来得晚,有时第一节下课才出现,眼睛底下青得发黑。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笑着凑过来,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林昭许看他,他会先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那棵已经秃光的银杏。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像台风眼。

林昭许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台风眼里没有风,可周围的云墙正在一点一点围过来,把他困在最中间。他越安静,越觉得呼吸发紧。上课时,他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看着看着就散了焦。下课时,他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去,笑声尖尖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星期三中午,林昭许趴在桌上假寐。教室里只剩几个人,空气里浮着食堂那边飘来的油烟气,混着秋末湿凉的尘土味。他半梦半醒间,听见沈砚白在说话。

“你昨天是不是又去了图书馆?”

林昭许没睁眼。他以为沈砚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和人讲一件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事。可下一句,林昭许意识到那是对他说的。

“有人告诉我,你每天放学都会去翻那本书。”

林昭许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沈砚白就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低头翻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手指把页脚折来折去,像在和自己较劲。

“谁告诉你的?”林昭许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可后颈已经绷紧了。

“没谁。”沈砚白说,“我猜的。”

“你猜得真准。”林昭许说。

沈砚白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神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很沉,像一潭被石头压住的水。他张了张嘴,又停住,最后只说了句:“昭许,别再去图书馆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你去。”沈砚白说。

林昭许心跳得很快。他想起那本红色封面的《呼兰河传》,想起书页里那句“不要问为什么。快走”,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门口撞到他、低声说“小心”的背影。这些碎片本来散落在不同的日子,此刻突然全被他串到了一起。他盯着沈砚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某种能确认彼此的秘密。

可沈砚白把脸转了回去。

“我要离开一阵。”沈砚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我明天就不来上课了”。

林昭许愣住了。几秒之后,他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一种很轻的嗡鸣,像从颅骨深处泛上来的。他想起很久以前,妈妈也是这样跟他说“妈妈去出个差,很快回来”。那天她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他的胃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拧了一下,酸意涌上喉咙口。

“你说什么?”他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家里有点事。”沈砚白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本词汇手册合上,从里面取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林昭许的桌肚。

“等我走了再看。”

林昭许伸手去抓,只碰到沈砚白冰凉的手指。沈砚白没有躲,也没有回握。他的手指轻轻屈了一下,像想把什么未出口的话按回指节里。

下午,沈砚白没有出现。

那节课是物理。林昭许盯着黑板,余光里旁边的空位像缺了一颗牙。他花了一整节课,强迫自己不往那边看。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细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刮他耳膜。他攥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个“别走”,又全部划掉了。

第二天,沈砚白也没来。

林昭许旁边那张课桌彻底空了下来。前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又请假”。林昭许没说话。他整个上午都没有把那张纸条打开。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学校看,甚至不该在江叙白能接触到的地方看。可越是压着,那张纸就越是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桌肚的木板烫着他的膝盖。

午休时,他看见温念从走廊那头过来。两人隔着大半个过道对视了一下。温念今天很安静,没有跑过来,也没有笑。她只是远远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林昭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正在离他越来越远。不是她主动的,是某种力量把她慢慢往外推。

放学后,林昭许照常上了江叙白的车。车里暖气开着,他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江叙白今天没怎么说话,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眼角有很淡的红丝,像没睡好。林昭许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路。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砚白请假了。”林昭许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主动提起。也许是车里太安静,也许是那张纸条的存在让他觉得必须制造一点声音。

“我知道。”江叙白说。

林昭许心口像被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学校给我打了电话。”江叙白说,“你填了你的联系方式,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留的是我的号码。”

林昭许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只说了“填我的号码”。班主任后来也没有再找过他。他不知道江叙白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自己的号码填进去的。他忽然想,江叙白总有办法把自己的名字,嵌进所有他该在的位置。像水渗进墙缝,不声不响,但等你发现时,墙已经湿透了。

“他不是请假。”江叙白忽然说,语气极轻,“他是不想上了。”

“什么?”林昭许转过头去看他。

“沈砚白这个人,早晚会走。”江叙白说,“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你要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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