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回到家里时,江叙白正坐在餐厅里喝粥。
白瓷碗,青灰色的小菜碟,筷子横搁在筷枕上。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解开一截,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没有红线。也没有表。他听到门响,没抬头,只把碗里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回来了。”他说。
林昭许站在玄关,没换鞋。他背着书包,身上还带着旧街里的潮气。那根红线还挂在他来路的电线杆上,风一吹,应该还在飘。
“温念家的锁,你换的。”林昭许说。
江叙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抽了张纸巾,对折,按了按嘴角。然后把纸巾叠成很小的一块,压在碗旁边。他转过头来,看林昭许。
“换了。”他说,“该换了。”
林昭许站在那儿,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紧。他等着江叙白再说点什么,可江叙白什么也没再说。他站起身,把碗拿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稀稀落落。林昭许跟到厨房门口。
“你什么时候让人去的?”他问。
“昨晚。”江叙白说,背对着他,手在水里慢慢转动那只碗。水声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水管子里渗出来的,“你走之后。”
林昭许整个人像被钉在门槛上。
他昨晚出门是临时起意。从学校后门到温念家,中间二十分钟,他走的是河沿小巷。那一路没有几家店还开着。江叙白说你走之后。这四个字说明他不是事后才查到,是当时就知道。甚至可能比他更早。
“我昨晚九点二十三分到温念家。”林昭许说,嗓音发干。
“你记错了。”江叙白说。
他关掉水龙头,拿布擦了擦手。那双手被冷水激得发红,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缓慢地爬。他走到林昭许面前,低了一点。
“是九点二十四分。你在巷子口多站了一会儿。”
林昭许的后背贴着门框,退无可退。他咬住下唇,没再说话。江叙白也没再看他,从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涤剂气味。
林昭许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他没反锁。他知道锁没有用。他只是把书包慢慢放在地上,然后沿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砖上。地砖很凉,凉得他从尾椎一路麻到后脑。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十九,断了。重新数。又断了。
他想起温念昨晚说,她看见鞋被摆得很正。想起她家门锁怎么都合不上。想起她今天坐在天台楼梯口,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温念就像两扇不断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门。门板还在,锁芯却早就不属于自己。
上午十点,周则来电话。说温念在学校,状态不好。
林昭许到学校时,温念坐在天台楼梯口。她没哭,只是眼睛肿得厉害,像一整夜没睡。林昭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水泥地很凉。温念把一颗水果糖放进他手心里。糖纸已经皱了,像被她握了很久。
“我昨晚听见有人在门口。”温念说,“不是走路。是钥匙。很轻地转了一下。又停了。”
林昭许没说话。他捏着那颗糖,没吃。糖纸刺啦响了一下。
“后来门自己开了一条缝。”温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飘到这儿已经快散了,“我起来看。外面没人。你也不在。可我的鞋并排放在门口。我明明没摆过。”
林昭许转头看她。温念正盯着自己手腕。那圈红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她还是看。像在看一样已经不在的东西。
“温念。”林昭许说,“你以后先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