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开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每天出门前,会把陈珂那张照片从校服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晚上回来,再把它拿出来,看几秒,又放回校服内袋,贴着心口。像在喂养一只不能见光的虫子。
他不知道江叙白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每一天都知道。只是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他照常给林昭许剥鸡蛋,检查书包,把牛奶推过来,说“外面冷”。林昭许也应着,一口一口喝完。他们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空间里呼吸,像两个心知肚明的陌生人,各自握着一截断掉的线。
直到星期四晚上,林昭许从浴室出来,看见江叙白坐在他床边。
他穿着家常的黑衫,没有开大灯。床头那盏小夜灯把房间晕成一种很暗的橘色。林昭许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江叙白抬头看他,说:“过来。把头发擦干。”
林昭许没动。
“你把我枕头底下的照片拿走了。”他说。
江叙白看着他,没否认。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朝林昭许走过来。林昭许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门框。江叙白就停在他面前,把毛巾抖开,盖在他头上。然后一下一下地擦,像在擦一只从雨里跑回来的鸟。
“陈珂的照片。”江叙白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擦头发的水声里,“你每天带在身上,不觉得重吗?”
林昭许浑身绷得发疼。他的视线被毛巾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江叙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落在他头顶,落进他发丝里。
“那里面的人,是我让周则送回去的。”江叙白说,“他拿了你一张照片。我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那是我的照片。”林昭许说。
“你是我的。”江叙白说。
毛巾不动了。像一只手在半空中停住。林昭许能感觉江叙白的手指还隔着毛巾压在他的后脑上,没有用力,但很稳。像在探他是不是在抖。林昭许没抖。他只是把眼睛睁得很大,在毛巾底下,对着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江叙白把毛巾拿下来,挂回椅背。他绕到林昭许身后,用手拨开他后颈还湿着的发尾,低下头。林昭许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最怕被碰到的地方。他听见江叙白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林昭许猛地转过身。
“我碰都没碰过他!”
江叙白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慢慢碎开的冰。他的眼神居然带着一点怜悯。那种怜悯比被打还难受。林昭许觉得自己的胃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一点一点往上挤。
“我知道。”江叙白说,“所以我说的是味道。你枕头上有。你校服内袋有。你走过的地方,都有。”
林昭许僵住了。他开始回想:陈珂坐过的食堂,他坐过的槐树下面,他课桌边。那些地方,他后来都去过。他以为陈珂已经不在了。可江叙白说,有味道。也许根本不是味道。也许只是江叙白想让他知道,他能闻出来。他什么都闻得出来。
“昭许。”江叙白叫他的名字,声音又低又慢,像在念一句很长的判词,“你最近老去高一。课间去,放学也去。你往他抽屉里放过什么,我还没问。但下一次,我会亲自去他家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