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开始晚归。
一连三天,他回来得都很晚。有时林昭许已经睡下,有时还醒着。醒着的时候,他听见门锁轻轻转开,江叙白脱鞋、洗手、从他房门口经过。脚步很慢,像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林昭许闭着眼,把呼吸放匀。江叙白最终没进来。
林昭许知道,这是江叙白在给他“机会”。
把门锁留给他。把护照留给他。把晚归的夜也留给他。像把一条路慢慢铺到他脚下,看他自己走不走。林昭许就站在那条路上,不往前,也不回头。他觉得自己像被江叙白隔着一整间房子牵着。线拉得不算紧,可他知道,只要他真的走出一步,那根线就会立刻绷起来。
周五晚上,林昭许坐在书桌前查邮箱。周则发来的那封草稿还在。他把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退出,清空登录记录。他心跳很快。窗外的风刮得紧,楼下的树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一个方向倒。他合上手机,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旧词典。词典很厚。他把护照夹进去,合上,又拿一本练习册压在上面。然后他关灯,躺下。
周六,江叙白难得没出门。他起得很早,熬了粥,又炒了两个菜。林昭许起来时,他正站在厨房门口,拿手机回消息。听见动静,他抬头:“吃早饭。”
林昭许坐下。江叙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今天想出去吗。”
林昭许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江叙白。江叙白也看着他,神情很淡,像在问他想不想吃苹果。林昭许说:“想。”
“去哪。”
“车站。”林昭许说。他盯着江叙白的眼睛,没躲。
江叙白没有意外。他盛了碗粥,放到林昭许面前,说:“城北汽车站,离这四十多分钟。我送你。”
林昭许心一沉。他说:“不用。我自己去。”
“你出不去。”江叙白说,“除非我让你去。”
林昭许没再说话。他低头喝粥,喉口发紧。窗外的天阴得像要掉下来。粥很烫。他喝了两口,没尝出味。
吃完早饭,江叙白真的带他出门了。
车停在楼下。江叙白开的车。林昭许坐副驾。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坐在江叙白旁边,而不是后座。车里很静。江叙白没放音乐,也没说话。雨点很小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一下一下抹去。林昭许看着窗外,街景在雨雾里变得很旧,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相片。
“你早就知道我要去。”林昭许说。
“嗯。”
“那你还带我去。”
“你总要去一趟。”江叙白说,“不去,你不会死心。”
林昭许转头看他。江叙白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得很白,鼻梁高,唇线很淡。他盯着前面的路,像在开一段早就走过很多遍的路。林昭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被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是被带向一个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答案。
城北汽车站很乱。人来人往,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塑料袋和碾碎的烟头。林昭许下了车。江叙白没下来。他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半开,说:“你进去。我不跟。但我会一直在外面。”
林昭许站在车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乱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不怕我走了。”
江叙白说:“怕。但你走不掉。”
林昭许没再看他。他转身朝车站里走。他知道自己兜里只有几十块,护照没带,手机没带。他根本走不了。江叙白也不是来送他走的。他是来让林昭许自己看见,这里没有陈渭生,没有周则说的那个人。或者有,但那个人已经被“处理”好了。林昭许走进去,只会扑一场空,然后自己回来。
他走得很慢。车站大厅里全是人,广播里不停播着车次。他站在候车厅中央,四处张望。没有陈渭生。没有灰连帽衫。没有周则。他像被放进一个完全陌生又完全被清空的地方。每一个人都在赶路,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该买去哪里的票。
林昭许出来时,雨下大了。江叙白的车还停在原位。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头发全湿了。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我找不到他。”林昭许说。
“我知道。”江叙白说。
“你是不是很得意。”
江叙白没看他。他发动车子,驶进雨里。过了好久,他才说:“昭许,我是在等你。”
林昭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听见雨刮器均匀地响,像一只很大的钟。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想去车站了。不是不想走。是知道走了也没用。江叙白都不用关他,他也会自己回来了。
其实今天凌晨三点,江叙白已经去了一趟城北。
他找到了那个等林昭许的人,把一沓钱和一封信留在他桌上。
信上只有八个字:别让他恨我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