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虚无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散落着儿子残骨的泥土上。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比嚎啕大哭更悲怆万倍的绝望,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夜色,压弯了荒草,连风声都为之止息。
陈铭远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陈赵氏也终于哑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看着那些碎骨,看着俯身不起的儿媳的鬼魂。
南宫锆别开了脸,作为人的他,抬起头,仰着脸,努力不让自己泪水流下来。
仉冥深深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着千年所见无数悲欢的沉重。
“沈婉娘,”身为阎罗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你母子二人的冤屈,地府已见证。”
沈婉娘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怨恨、痛苦、疯狂,都沉淀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清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儿子散碎的遗骨,然后将那碎骨收拾起来,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丈夫,面无人色的婆婆,和满脸悲怆悔恨却为时已晚的公公。
她的目光在陈铭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个她曾倾心爱恋、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
没有恨了,连失望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
最后,她望向仉冥和南宫锆,虚幻的身影盈盈下拜。
“民妇沈婉娘,谢过阎君、冥使大人。冤情既明,遗骨得见,再无牵挂。”
她顿了顿,声音缥缈却清晰。
“惟愿我儿残骨能得安葬,不至流落荒野。”
“惟愿小女杏儿,此生能遇善人,得享温情,莫再如我。”
言毕,她周身残余的怨气黑雾,竟开始一丝丝消散,不是被驱散,而是自行化去。那虚幻的身影也逐渐变得纯净,恢复了生前温婉秀丽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锁着永恒的哀伤。
执念已了,冤情得雪,凶煞自散。
“娘——!”
“娘!别走!杏儿怕!”
她哭喊着,朝沈婉娘的方向伸出小手。
那已经恢复清明的眼中,瞬间涌上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的悲恸与不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
“杏儿……”
这一声轻柔的呼唤,那声音里是一个母亲全部的不舍与眷恋。
“放心,陈家罪孽深重,此生不会再得子。陈家三人,回去后会有审判,日后也会堕入畜生道,不得轮回。”
仉冥声音依旧清冷,但在沈婉娘听来,却是这八年来最温暖的了,她跪在地上,重重行礼。
“民妇,谢圣君…”
南宫锆拿出引魂灯,沈婉娘化为一丝青烟,进到魂灯中,灯亮,散发着绿光。
沈婉娘跟随二人走了。
后山,又重归寂静。
而五岁的陈杏儿,今夜之后,她再也不会问“娘去哪儿了”。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