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牌被沈彻带回临时落脚的院子以后,就一直放在桌角。木头受过潮,边缘起了毛刺,背面还粘着白狼谷地窖里的泥,真正能看的只有正面两个已经发黑的字——乙十九。
沈彻洗过手回来,先把从谷里带出的几页残纸压平,又把木牌挪到灯下,和此前抄下来的编号并在一起。裴观澜坐在对面换药,右侧衣襟解开一半,伤处新换的布刚缠到肩下,沈彻扫了一眼,见没有重新渗血,才低头去看纸。
“七十六个人。”他用笔尖点过已经整理出的数字,“现在能确定白狼谷至少分过甲、乙两组,你是甲七,今日又出来一个乙十九。我自己的编号还不知道。”
裴观澜把最后一截布系好:“你想从编号推分组规则?”
“总不能是顾临闲着没事按长相排。”沈彻把甲七和乙十九写在两列,“最早找到的病案里,人的症状差得太远,有人忘一天,有人丢几年,还有人连身份都认不出来。如果分组和治疗阶段有关,甲可能是第一套方案,乙是后来改过的。”
他说完没有等裴观澜回答,已经把白狼谷目前能对上的几个时间重新列了一遍。第一批伤兵被送入谷中的年份、顾家开始大规模调药的时间、后来被转出的几个幸存者,各自都只能卡出很粗的一段,暂时还不足以给甲乙排序。
裴观澜看了一阵,伸手把甲七那一行压住:“如果按进入先后,我未必该在甲组。”
沈彻的笔停下:“为什么?”
“我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
这句话让他抬起眼。
“多少?”
裴观澜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刚用完的药剪推开,像是先确认自己究竟能想起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记不清人数。我记得进谷以前,也记得出来以后的事,中间几天只剩一些碎片。房间、药味、有人在旁边说话,脸都看不清。”
沈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往下追。裴观澜以前提起白狼谷,多半只说结果——自己缺了一段,甲七是后来从旧档里确认的。像今天这样主动把那些不成形的东西往外说,还是第一次。
他只问:“还有没有和地方有关的?”
裴观澜闭了闭眼:“水声。”
“什么水?”
“很近,也很吵,不像山溪。睡着的时候有时也听得到。”
沈彻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白狼谷地面有溪,却离他们昨日进入的地窖不近,正常情况下隔着石壁和土层不该吵到让人躺在房里都能听见。真正符合的反而是那条逃生道——入口一直往下,墙壁长期返潮,最深处甚至有新鲜水痕。
“地下有水。”沈彻起身,从随身带回来的地窖草图里抽出一张,“昨日那条路不是单纯往谷外走,它在这里开始持续下降,如果底下有地下河,通道很可能沿河另外接地方。”
裴观澜也走到桌边。
沈彻把乙十九的木牌放到草图上:“昨日那个人能从地窖深处出来,又能甩开后面的人。他至少走过那条路。”
“也可能只是碰巧找到。”
“所以明天去看脚印。”沈彻把图折起来,“能不能证明,到了里面再说。”
裴观澜点头:“好。”
沈彻本来已经准备继续安排护卫和灯油,听见这一声反倒看了他一眼:“今天答应得这么快?”
“你先查路,没有先把猜测当结论,我为什么反对?”
“难得。”
裴观澜拿起已经凉下来的药:“你偶尔也会做对。”
沈彻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裴观澜。”
“嗯。”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你每天都觉得我欠打。”
沈彻正要回一句,视线却先落到他手里的药碗上。药已经凉了大半,裴观澜刚才顾着说白狼谷,只喝了两口。
“先喝完。”
裴观澜抬眼。
“明天还要下地窖。”沈彻把理由补上,“你伤口要是半路裂了,还得多带一个人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