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教画
谢玄说学画画,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现在了林深的画室里。穿的是那件月白长衫,头发规规矩矩地束着,手还裹着几层纱布,但已经比前几天薄了许多。他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杵着,像一尊被搬错了地方的雕像。林深正在磨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墨锭差点滑进砚台里。
“你来真的?”
“军中无戏言。”谢玄一板一眼地回答,表情严肃得像是来签军令状。
林深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放下墨锭,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最便宜的羊毫笔递过去。这笔是给囡囡练字用的,笔杆是普通竹子,笔尖已经被小姑娘按劈了叉,不值几个钱。
“先画条直线。直的,不是弯的,也不是波浪的。直的。”
谢玄接过笔,在纸上一笔画下去。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起笔处墨汁晕开了一大团,收笔处又干巴巴地断了墨,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蚯蚓。
林深低头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绕到谢玄身后,握住他拿笔的右手。
“手腕放松,”林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近到谢玄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后颈,“别把笔当刀握。刀要攥紧,笔要托着。你攥得越紧,线条越僵。松开一点。”
谢玄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是因为握笔——是因为林深的右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林深衣领间透出来的墨香和皂角的气味,近到他能感受到林深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隔着两层衣料,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后背。他下意识想把身体往前倾拉开距离,但林深的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也别往前趴。脊背挺直,手臂悬空,靠腕力运笔。你的腕力足够,就是不会用。”
谢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林深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缓缓拉出一道墨线。这一次,线条流畅了许多,起笔和收笔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墨色均匀,线条干净利落。
“看到了吗?这是你画出来的。”
谢玄低头看着那道墨线。他打了十几年仗,攻下过数不清的城池,砍下过数不清的敌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件事感到过“骄傲”。但此刻他盯着这条画在纸上的、平平无奇的直线,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那条线是他画的。虽然是被林深带着画的,但笔是他握的,墨是他落的,纸上的痕迹是他的。
“再画一条。”他说。
林深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画案旁边,双手抱臂。
谢玄自己又画了一条。比第一条好一点,但还是歪的。
“再画。”
第三条。
“再画。”
第四条。
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林深终于开口了。
“可以了,再画下去纸不够你用。今天不画直线了,画个圆。”
谢玄画了一个圆。画得比直线还丑,线条抖得像边城的城墙垛口。
林深看了半天,评价了一句:“……像烙饼。”
“你教的。”
“我教的直线,圆是你自己发挥的。”
谢玄盯着自己画的那个“烙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大概是想不通——自己能在舆图上用朱笔勾出精准的进军路线,能在沙盘上用手指划出完美的包围圈,怎么到了宣纸上,连一个圆都画不圆。那双杀过人的手,稳稳地握着狼毫,却拿一个最基础的几何形状毫无办法。
林深走过来,又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带着他画,只是扶着他的手腕,让他自己运笔。
“别想太多,”林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画军情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赢。画画不一样。画画不想输赢。画画只想着这一笔——就是这一笔。下一笔怎么样,不重要。画坏了,换张纸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