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来客
谢玄学会画马尾巴的那天,将军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不是“来”——是“闯”。
那人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骢马,从肃州城门一路打马狂奔,马蹄铁踏得石板路上火星四溅。城门口的守兵没敢拦,因为那人腰间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鎏金腰牌,上头錾刻着一个斗大的“裴”字。在肃州当兵的人都认得这块牌子——镇北军监军,裴长庚。从三品的京官,兵部侍郎的外甥,皇城司里挂过职的人物。在边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比圣旨还难伺候。
裴长庚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林深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教囡囡画猫耳朵。小丫头画了三天,终于把猫耳朵和兔耳朵分清楚了,画出来的猫虽然四条腿还是不一样长,但至少耳朵是圆的。林深正准备表扬她,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监军大人”,有人在喊“快通报将军”,有人在喊“马还没拴好”,还有一道又尖又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谢玄呢?让他出来见我!”
声音的主人大踏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亲兵。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细眉长眼,五官倒是生得不错,就是神态太过张扬,走路时下巴微抬,看人的角度永远是俯视的,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二两银子。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囡囡躲到他身后,从他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裴长庚的目光扫过院子,先看见槐树下那个穿靛青棉袍的年轻人,没在意——大概是府里的清客或是账房。然后他看见了槐树底下蹲着的小丫头,眉头一皱——将军府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橘色狸花猫身上,猫被他那嗓门吓得炸了毛,弓着背蹿上了房梁。
“谢玄呢?”裴长庚又问了一遍,这次是对着匆匆赶来的管家。
“将军在练武场——”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练武场的方向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谢玄穿着练功的劲装,袖子卷到手肘,额角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放下刀就过来了。周平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两把没来得及归鞘的刀。
“裴监军,”谢玄在廊下站定,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把汗,声音不冷不热,“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京城刮来的风。”裴长庚大步走到廊下,上下打量了谢玄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熟络,“半年不见,子衡——哦不对,谢将军——又瘦了。边城的日子不好过吧?”
那一声“子衡”叫得又顺又响,像是喊了千百遍。林深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顿,杯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他没有动。旁边的周平脸色瞬间变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咔咔响。这个名字在将军府是禁忌,三年来没有人敢在谢玄面前提,连沈墨的亲兵都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叫。这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带着笑地,像叫一个还在世的人一样叫了出来。
谢玄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把布巾叠好放在廊栏上,神色如常。
“裴监军记性不错,还记得我前任副将的名字。不过他已经阵亡三年了,你要叫他,恐怕得换个地方。”
裴长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他没有接谢玄的话茬,而是转头环顾整个院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扫过周平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扫过管家和青枣,没什么反应;扫过老槐树底下那个穿靛青棉袍的年轻人时,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满足感,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这位是——”他拖着长音,明知故问。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老槐树下,站的位置恰好挡在林深和裴长庚之间,肩膀的弧度刚好遮住裴长庚那道黏腻的视线。这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林深注意到了——谢玄的脊背比方才直了几分,重心微微前移,是他每次临阵对敌时的姿势。
“府上的画师,”谢玄说,“姓林。”
“画师?”裴长庚绕过谢玄,径直走到林深面前,歪着头端详他的脸,“有意思。长得跟沈墨真像。谢将军,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街上捡的。”谢玄的声音依然很淡,“你有什么事,说事。”
“急什么,”裴长庚从林深脸上收回目光,转向谢玄,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奉旨巡边,路过肃州,顺道来看看老熟人。朝廷拨了一批新军饷,兵部让我顺路押送过来,已经在路上了,后天到。另外,圣上有意让你回京述职,具体时间未定,先让我给你透个风。”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裴长庚往廊下的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嫌烫,皱了皱眉又放下,“私事。我听说你府上收留了一个北城废墟里捡来的孤儿,可有此事?”
谢玄的眼神冷了一分。
“有。”
“巧了,我府上正缺个丫头,不如——”
“不行。”
“我还没说完呢。”
“不需要说完。”谢玄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裴长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像是刀锋贴着皮肤滑过,还没见血就先感到寒意。“那个孩子是我亲手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她祖母临死前把她托付给我。除非她自己要走,否则谁也带不走。”
裴长庚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谢玄。
“有意思。三年不见,你变了。从前的谢玄说一不二,绝不会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跟监军翻脸。怎么,捡了个替身画师,捡了个孤儿,你就打算在这破边城养老了?”
“裴长庚。”谢玄叫了他的全名,语调平淡如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水里藏着刀,“你我的私交,三年前就留在那场大火里了。你是监军,我是镇北将军。公事,你可以说。私事——我的府上不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