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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家书（第1页）

第十三章家书

裴长庚走后的第三天，肃州的天气忽然回暖了。

一夜之间，城外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老槐树像是憋疯了似的，三天之内抽了满枝的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舒展开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洒了满院子。猫不再缩在炭盆边上了，改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搭在身前，偶尔抽动一下，大约是梦见了鱼。

林深在画室里收拾画具。宣纸受潮发软，他一张张摊开晾在长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墨锭搁在窗台上晒着，松烟墨在阳光底下泛出一层细细的光泽。那支湘妃竹的旧笔他平时舍不得用，只用竹笔筒单独插着，今天阳光好，他拿出来放在窗台边上透透气。笔尖秃了，笔杆温润，握笔处那道凹陷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是沈墨握了三年才磨出来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陷，像是在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那封写满没写完的话的信，那些画不出脸来的旧稿，那本夹着走了神的手记——它们都不属于他，但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像是一间屋子，他住了进来，会留意到某块地板的边缘被之前的房客磨圆了。他未必认得那个人，但他尊重这屋子的每一处痕迹。

“林哥哥！”

囡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深走到门口，看见小丫头正抓着谢玄的衣摆。谢玄刚从练武场回来，手里提着刀，袖子卷得高高的，额角还挂着汗。囡囡仰着头，把手里的画举得老高，像是要让他看。

“我画的猫！将军叔叔你快看！”

谢玄把刀交给亲兵，接过那张纸，蹲了下来。林深这才发现，那不是纸，是一张做坏的宣纸边角，囡囡舍不得扔，拿炭笔在上面画了只猫。那只猫长着圆圆的耳朵，四条腿看起来差不多一样长了，尾巴的弧度也自然多了。最妙的是猫脸上居然还有表情——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这猫怎么在笑？”谢玄问。

“因为天气好！”囡囡理直气壮，“猫也喜欢出太阳。”

谢玄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比你前天画的好。猫腿终于不一边长短了。”

“我画了好多遍！”囡囡掰着手指头数，“九遍！不对，十遍！青枣姐姐说再画不像就把我的糖葫芦给猫吃。”

“所以你是为了糖葫芦才画好的？”

“为了猫！猫不能吃糖葫芦，会牙疼的！”

谢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现在已经无法控制嘴角的弧度了——每次和囡囡说话，那点从心底漫上来的软意都会自己爬到脸上，完全不听使唤。他再怎么冷脸，眼睛里的温度骗不了人。林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抱着手臂，嘴角也带着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靛青棉袍照得发白，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谢玄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一个在廊下，一个在太阳地。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带起槐叶沙沙地响。囡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从谢玄手里抽走了自己的画，一溜烟跑去追猫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林深侧身让出半边门，谢玄走进画室，带进来一股汗味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他站在画案前面，目光落在那支湘妃竹笔上，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教你画猫。”林深开口。

“我会了。”

“你会画囡囡那种猫。今天教你画活的。”

林深走到门口，弯腰把正在追蝴蝶的橘猫抱起来。猫挣扎了两下，认命地耷拉下四肢，被林深摆在画案上。它蹲坐在那里，尾巴盘在爪边，歪着头看谢玄，一脸“你敢画我就敢抓你”的表情。

谢玄拿起笔，认真端详了猫半天，然后落笔。林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指点两句——“尾巴再粗一点”“耳朵别画那么尖”“眼睛不用画那么大，猫没你想象的那么可爱”。谢玄一一照做，画得极慢，下笔极重，好几次差点把纸戳破。林深看得直摇头，又觉得好笑——这个人对着一只猫都能画出对垒北狄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画的是行军布阵图。

半个时辰后，猫画完了。谢玄放下笔，退后半步，歪了歪头，表情像是一个交卷的考生，努力板着脸，眼底却藏着一丝极不明显的期待。

林深低头看画。猫的轮廓基本准确，胡须根根分明，眼睛是一对椭圆，里面点了一个小点——那是瞳仁。最可笑的是猫的鼻子，画成了一个倒三角形，看起来不像猫鼻，倒像画了一枚箭头。整幅画虽然不完美，但能看出来是猫。

“怎么样？”谢玄问。

“能看出来是猫。”林深回答。

“比囡囡画的好多少？”

“好一点。”

“一点？”

“你画的猫眼神像是在瞪人，囡囡画的猫在笑。论神韵，你不如她。”

谢玄无言以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猫，又抬头看了看画案上坐着的那只真猫。橘猫正用后腿搔耳朵，一条前腿高高翘着，姿势极其不雅。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伸手把那张画撕成了两半。

“别——”林深来不及阻止，纸已经裂了。

“画得不好。”谢玄把撕成两半的画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根可疑地红了一丁点。

“画得不好也不能撕。这是你第一次画活物，得留着。”林深从他手里把画抢过来，拼在桌上，又用铜镇纸压住。他想找浆糊把撕口粘上，可画纸已经被谢玄的力道扯得变了形，即便粘上也会留下难看的褶皱。

他叹了口气，绕到谢玄身后，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支笔。

“你这个人，怎么连撕画都像在斩草除根。”他把笔收进笔筒，重新铺开一张纸，“坐过来，我教你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