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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赴京（第1页）

出发前的最后三天，将军府里忙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管家带着人把该带的、不该带的、临时想起来要带的统统收拾出来，摆了满满一院子。周平从早到晚泡在军需库，逐一清点马匹、干粮、草料和防身的家伙什。青枣一边给囡囡赶制路上穿的新鞋，一边抹眼泪，针脚缝了拆、拆了缝，怎么也收不整齐。

林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他画的还是谢玄。只有三天了，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所有的样子都记在纸上，又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能画出来的脸全部补上。他画了谢玄在廊下喂猫的样子，画了他在练武场教囡囡扎马步的样子，画了他批军务时皱着眉头的侧脸。最后一张，他画的是那天在祠堂门口——谢玄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玄甲上，身后是满墙的灵位和长明灯。画中人目光沉沉，嘴角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那是只有林深才看得见的温柔。

他把这些画一张张卷好，装进画筒，用油布裹了三层，交给管家贴身收着。

“别放在箱子里，”他嘱咐管家，“箱子容易受潮。”

谢玄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画筒交出去，没有说什么。直到管家走了，他才低声说：“你带这么多画去京城，是想开画铺？”

“我带着这些画，是想万一京城回不来了，我还能把你带回来。”

谢玄怔了怔。他伸手把林深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墨痕拂去，动作很轻，像在给一片花瓣抖落露珠。

“京城回得来。”他语气笃定，像在发一道军令。

出发那天，天晴得特别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城外草场返青的泥土气，混着一点从更远处雪山上下来的凉意，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水，又清又醒。林深起了个大早，把囡囡从被窝里抱出来，帮她穿上青枣做的新鞋。鞋面是大红色的，上面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青枣绣工不精，小老虎绣得活像两只胖蛤蟆，但囡囡喜欢得不得了，下地走了两步就舍不得再沾土，走一步抬一下脚看鞋底，把林深和青枣都逗笑了。

“林哥哥，”囡囡仰着脸，拽着林深的衣角，“你和将军叔叔要去多久呀？”

“两三个月。等槐树开花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两三个月是多久？”

“你每天画一张画，画到第一百张的时候，我们就到家了。”

囡囡掰着手指算了算，觉得一百张画大约是个很漫长的数字，嘴巴扁了扁。但她没哭。她只是把自己的小短胳膊圈在林深脖子上，用力抱了一下，又跑去抱谢玄。谢玄弯下腰，让她挂在自己脖子上，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教你的那三招，记住没有？”谢玄问。

“记住了！扎马步要沉肩，挥拳头要转腰，坏人来了要跑！”囡囡大声回答，像是在背军令。

“还有呢？”

“还有……找周平哥哥！”

“乖。”

谢玄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的马还是那匹黑色的，通体乌黑发亮，只有四蹄雪白。林深不爱骑马，谢玄让人备了一辆马车，车厢宽敞，铺了软垫，炭盆和茶具一应俱全。林深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对囡囡挥了挥手。囡囡被青枣抱着，站在门口拼命挥手，最后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周平一把捞了回来。小丫头挂在周平肩头，两条短腿蹬来蹬去，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马车拐过街角，那哭声听不见了。林深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碌碌声。马蹄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响着，偶尔夹杂着亲兵勒马或换位的短促口令。林深在车里坐了一阵，掀开侧面的窗帘。谢玄骑在马上，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玄甲。他的脊背笔直如刀裁，目光直视前方，整个人像一根拉满弦的弓。可那弓弦的弧度里，有一种极细微的疲惫。

“你昨晚睡了多久？”林深问。

谢玄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个时辰。”

“怎么不坐车？车里宽敞，能补一觉。”

“不累。”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中午扎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