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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星夜(第1页)

走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他们过了青石口。

过了青石口,山势就软了下来。官道两边的景色开始从戈壁和荒原渐渐过渡成农田与村落,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瓦房,驴车变成了牛车,连风都温吞了许多,再没有边关那种割脸如刀的气势。亲兵们的神情明显松弛了几分,马队里有性子活泼的年轻兵卒甚至小声哼起了小调,被谢玄横了一眼,赶紧把调子吞回肚子里。

林深掀开车帘看了半日,叹了一句:“这地方连乌鸦都肥一些。”

谢玄骑马走在他旁边,闻言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那是鸽子。”

“我画画的,分得清乌鸦和鸽子。”

“那你还说肥的是乌鸦。”

“我说的是风。风肥了,吹在脸上不疼。”

谢玄没有再说话,但林深看见他嘴角翘了翘。那个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和边城雪地里那个连牵动一下嘴角都费劲的人判若两人。林深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一只匣子里。

傍晚露营在一处山坡下,坡上有一片野桃林,花已经开了,粉白的一片,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不冷的雪。亲兵们忙着扎营,林深拎着画具往山坡上走。谢玄本来正和周平对着舆图商量路线,抬头看见林深的背影,把手里的炭笔往图上一别。

“将军?”周平不明所以。

“半个时辰后回来。”谢玄把舆图一卷,扔给周平,大步跟了上去。

山坡不高,林深走上去的时候,落日还剩最后一截,像一块被谁咬了一口的柿子饼,将落未落地挂在山棱线上。整片野桃林被晚霞映成了金红色,花瓣落在林深的肩头和发间,像是有谁从天上撒了一把碎锦。

他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坡顶,铺开画纸,开始画落日下的桃林。谢玄走上来的时候,他正调着朱砂和藤黄。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谢玄在离他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手搭在膝上,像一座被春天暖化了半截的石像。

林深画画,谢玄看。风把桃花瓣吹得满天乱舞,有几片落在林深手背上,有一片落在谢玄手边。林深蘸了一点花瓣上的颜色入画,用极淡的笔意扫出满山落英。他画得很快,像是怕这落日一眨眼就没了,画得很急,却又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以前画风景,也这么赶?”谢玄忽然问。

“赶不是赶时间,”林深边画边答,“是赶光。光变了,景就变了,刚才看到的和现在看到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下笔慢了,画的就是另一个了。”

谢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战场上也有类似的道理——战机稍纵即逝,你犹豫一瞬,敌人的阵型就变了。原来画和仗,也有相通的地方。

画成的时候,落日恰好完全隐入山棱,只剩天际一道极窄的玫瑰色,将暗未暗。林深把笔搁下,端详了一会儿,将画举到谢玄面前。

“送你。”

“给我?”谢玄接过来。画上的桃林在暮色里像一团燃烧的云霞,浓烈得几乎要把纸烧穿。可画的右下角留着一小片空白,空白里什么也没画,只落了一枚极小的暗红色花瓣。那花瓣画得极真,像真的是被风贴上去的。

“你画得过来吗?又画我,又画景。”谢玄问。

“画不完。景那么多,我只有一双手。”

“那还送我。”

“因为我看见你坐在这块石头上。”林深说,“觉得这地方以后应该记得。”

谢玄低头看画,又抬头看暮色,忽然觉得这辈子没说过的话,在离战场越来越远的这个傍晚,都变得没那么难了。

“林深,我一直想问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字句推到唇边,“等京城这件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林深把画具一件件收进袋子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想了好一会儿,久到天边的玫瑰色彻底暗成灰蓝,久到第一颗星子在天幕上露了头。

“我想回肃州。”他说。

“回肃州做什么?”

“把画摊摆到北城去。以前总在南城,北城的老百姓也有要画像的。给陈婆画一张,挂在囡囡的新屋子里。给周平画一张,好让他相亲用。给青枣画一张,她快过生日了,她上个月念叨了一次,说想要一张自己穿新裙子的画。给猫也画一张。给老槐树画一张。给你……”

他转过头,看着谢玄。

“给你画几张都行。”

谢玄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林深的手腕。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桃花和泥土混合的温热气息,还有松烟墨未散尽的味道。两个人坐在暮色深处,像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画师与旅人,而不是什么将军和来路不明的存在。

“京城的事,我会处理。”谢玄终于开口,“处理完了,我们回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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