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宫不久,便被一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温大人就这样离开,是不是不太好啊?”只见常公公脸色极差,带着几名锦衣卫,拦在了温予清面前。他先前被温予清摆了一道,想必现在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但温予清此时也面色不善,不客气道:“常公公这是何意?在下奉旨查案,还请公公让路。”
“温大人别急,咱家也有一事不解。”常公公冷哼一声,一甩拂尘,阴鸷笑道,“怎地温大人前脚刚走,那小太监后脚便没了气息?这前前后后一炷香内可只有您一个外臣出入过景安宫,此事恐怕得请您给个解释。”
“哦?”温予清眉峰一挑,目光沉沉锁住对方,语气裹着几分凉薄的玩味,缓缓反问,“贵妃内殿秘事,连蔺掌宫都一无所知,常公公倒是打探得一清二楚,难不成……”
人刚断气没多久,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来兴师问罪,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他上前一步,衣料扫过地面带起轻响,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声音沉冷,一字一句:“人,是你派人杀的?”
常公公闻言骇然失色,一时只顾着诘问刁难他,竟忽略了这层破绽,登时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休得在此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常公公心里最清楚。”温予清冷笑着打断他,“您的手伸得太长了,景安宫中之事,自有贵妃娘娘定夺。若娘娘觉得我有嫌疑,下官自然配合调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您来管吧。”
常公公死死盯着他,权衡利弊一番,最终攥紧手中拂尘,狠狠一甩袖袍,转身愤然离去。
温予清漠然看着他的背影,大步朝棋盘街走去。
回到别院已是午时。院子里空荡荡,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摇得碎碎的。他走进堂屋,脚步顿了一下。
桌上摆着几碟菜,是他先前借叫菜之事在来鹤客栈传递消息,同公主的回话一齐送来的。他愣了一瞬,苦笑一声,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事已至此,先用膳吧。
菜已经凉了。红烧鱼、清炒时蔬、鸡汁莼菜汤,还有一碟桂花糕。是他早上点的那些。
他记得叫菜的时候特意多要了一碟桂花糕。不是想吃,是习惯了——以前在值房,季昭总是会备一碟。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外放了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记得他爱吃桂花糕。
温予清坐下来,没有热菜,他懒得等,就着凉了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窗外偶尔有风,吹得院中槐树枝叶簌簌作响。冬日的阳光很淡,刚好可以驱散一些寒意。
他把一块糕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一点堵。不是噎的。
吃完饭,把碗碟收了,洗干净放到厨房。他回到写字的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在砚台中添了水,开始研磨。
墨香散开,不浓不淡,像多年前一个普通的平静的午后,他似乎只是准备写一幅字。
但落笔写下的是:太子太保宋之恪、刑部侍郎许衍、锦衣卫镇抚使郑阚昀、司礼监常公公。
这些都是那日朱彦姮给他的名单中呈递证据之人。他看了一眼便将纸条烧了,所有名字都已牢记于心。
温予清盯着那几个名字,目光沉如寒潭。他改主意了,调阅原始案卷未必有用,此案本就不同寻常,不必循规蹈矩,出其不意才有可能制胜。
由内阁、刑部、锦衣卫及司礼监组成的“倒季联盟”势力庞大,却不一定牢固。他搁下笔,不假思索去往刑部。
刑部与季昭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竟在背后谋划了如此大一盘局拉他下马,当真藏奸蓄诈。他要去会会这位刑部侍郎许衍。
踏入刑部正院,穿过堂署,找到了西侧许衍所在的值房。门前没有差役值守,廊下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温予清敲门进入,只见许衍正在案后批阅文书,面前堆着几摞卷宗,笔搁在砚沿上,笔尖悬空,没有蘸墨——像是批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批,只是做样子。
“温大人。”许衍没有起身,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温予清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何事?”
温予清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何清书。
他坐在许衍对面,背对着门口,半个身子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听见门响,他偏过头,见是温予清,目光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差,像是没料到他此时会来这里,随即不自在地转回目光。
温予清看着他,须臾对许衍道:“下官有件事,想请教许大人。”
许衍没有说“请坐”,也没有说“但说无妨”。他只是看着温予清,等着。
沉默了几息,何清书站起来,“大人,下官先告退了。”
许衍点了点头。
何清书从温予清身侧走过,脚步顿了顿,蹙眉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门在他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