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清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何清书脸上,试图从对方眉眼间揪出半分说谎的痕迹。
可何清书反倒十分受用他这副失态模样,笑得愈发张扬肆意,半句多余的解释也不肯留,一甩衣袖径直离开。
温予清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来不及了”。小兰子死了,林友全被转移,对手永远比他快一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的别院,他只记得当时站在刑部门口,风很大,脑子却异常清醒。
申时已过,别院里冷清孤寂,连风都像是从雪原吹过来的,冻得人直哆嗦。
他从前怎么没觉得这处别院如此寥落?崇仁坊这座小院,他住了三年,又空置三年,一晃眼竟是六年过去了。然而终究逃不过物是人非四个字。
温予清眸光暗了暗。正出着神,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予清。”
听到这个声音,温予清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立在不远处,二人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刚赶回来。
温予清竟一时有些恍惚。
那男子剑眉星目,一身风尘也掩不住周身气度;落后半步的女子身姿高挑,飒爽英气浑然天成,不难想象其有上阵杀敌的本领。
来者正是廖千湘与林苍漾。
温予清没注意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哑,“……你们回来了。”
廖千湘朝他走来,风尘仆仆,大氅下摆沾着泥点子,靴子上的土还没蹭干净。林苍漾紧跟其后,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眉目清朗。
温予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心中有一瞬迟疑,在斟酌这两人是否可信。他们同为季昭的门生,但有了何清书的前车之鉴,温予清不敢再随意相信任何人了。
可下一刻却被廖千湘抱了个结结实实,林苍漾也环住二人,用手轻抚他们的背。
“予清,我们回来了。”廖千湘的声音一如多年前清亮锋利,只是多了些沉稳,和经历过世事的沉淀。
被他们这样一抱,温予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心中阴霾似被挥散。他微微仰头,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却覆上了一层阳光和煦时与好友在此欢洽喧闹的虚幻情景。
他还未缓过神来,又听林苍漾沉静开口:“老师的事,我们听说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
“……”温予清怔愣须臾,忽然对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有了实感。酸涩哽在喉间,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开口,声音发涩,不是“你们怎么才回来”,不是“我一个人很难过”,而是:“……我,我想老师了。”
不知为何,未经思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或许是他压抑情感太久,或许是见到不曾改变的昔日好友,终于有机会倾诉被他深藏在心底、猛然打破桎梏奔涌而出的思念。
廖千湘顿了一瞬,松开他,目露沉痛,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我们也是。”林苍漾看着他,眼眶微红,却近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坚定不移,“所以我们一定要查出真相,还他清白。”
温予清喉结滚了滚,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压了回去。冬日的余晖很淡,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没那么大了。
不是不寥落了。是有人和他一起站在寥落里。
进屋后,温予清给他们倒水,三个人坐着,反而安静了。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说起——从老师怎么死的开始太沉重,从“你们路上走了几天”又太轻。
相顾无言,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最终廖千湘率先打破沉默:“我得到消息便动身回京,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京郊恰好碰见苍漾从漠南回来,一进城就听说你敲了登闻鼓的事,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先不说这个。”温予清看着他们二人因赶路而憔悴暗沉的面容,将油灯往前推了推,“你们可有回府?如此舟车劳顿,先歇息一晚吧,明日我们再接着查案。”
“回过一趟。”林苍漾与廖千湘对视一眼,确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疲惫,“如此也好,你这别院可还有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