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早朝,文武百官侍立奉天殿内外。天还没亮透,五六品官员站在殿外,冷风灌进袖口,众人皆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恢复京官职位之后是需要上朝的。温予清许久没穿大红色朝服,竟有些不习惯,觉得领口勒得紧。
他抬头,能看见殿门的轮廓,但看不清门里的东西。殿内是四品以上官员站立的地方。他知道何清书在里面,文官队列的后段。廖千湘在他斜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人,谁都没有转头;林苍漾在另一侧,兵部职方司的位置,隔着半个丹墀,只能看见她的衣角。
其实他们有查案旨意在身,是可以不来上朝的,但温予清想借此见一个人——太子太保宋之恪,同时也是内阁次辅。
谁曾想此人今日没有上朝。只有司礼监的常公公站在门口时看了他一眼,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警告。
温予清回之以白眼。
散朝时,何清书从殿内走出来,目光扫过丹墀,在温予清身上停了一瞬,移开目光走了。
温予清没理会他,分别与廖千湘林苍漾对视一眼,三人一齐离开皇宫,去了柳叶巷的南枝茶舍。
这茶舍是林苍漾母亲的产业,掌柜是林家旧仆,清楚分寸,正适合几人议事。
他们进去后没多久,一江湖侠客模样打扮的人走出来。他身姿挺拔高挑,一身深青布衣,腰间紧束素色布带,外罩一件边角破损的薄黑披风,背负长剑,头顶宽边竹笠压得略低,掩去大半眉眼,气质孤僻冷硬,带着江湖人的杀伐气。
此人方微微抬头四下扫视,面容正是温予清。他曾在临江府结识多名江湖义士,便学了几分气韵风骨,如今乔装一番,恰好派上用场。
离开酒楼后,他又绕了数条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往福安坊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间铺子门前,他驻足抬首,只见门头悬着一块素木牌匾,规整写着“惊羽堂”三个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火。他推门进去。
惊羽堂的门面不大,各式笔墨纸砚却齐全得很。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买纸还是买墨?”
温予清将一枚铜钱置于柜台上,压低声音,缓缓道:“西北秋风至,日暮碧云合。”
那老头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钱之上,伸手把铜钱翻了个面,指节敲了一下柜台,一言不发,起身往后堂走去。
温予清跟进去。
后堂与前屋截然不同,没有文房陈设,只摆一张粗木方桌,墙角立着几个上锁木箱,烛火昏昏沉沉,映得四下光影斑驳。
“殳掌柜,暮云合近况如何?”温予清取下斗笠,随手放在一旁,高束起的马尾显得整个人更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随时听候差遣。”那老者神色肃然,市井掌柜的散漫模样一扫而空,“风蝉大人外出隐匿许久,前些时日方传来消息,说暂时回不了京城,让我们听您调度。”
温予清神色一顿,“风蝉?可是在大人事发后不见踪迹的?”
“正是。”
“好,眼下确有一事要劳你们暗中盯梢。”温予清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密切留意这些官员府邸的动向,查探是否有藏匿证人的行迹。排查出几个最可疑的,派人告知我。”
殳掌柜接过,领命而去。
温予清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风蝉作为季昭的心腹暗卫、暮云合的首领,若是在季昭案发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大抵是在外奔走周旋,倒也合理。
他没再逗留,交代完便在屋中寻了一件素色直裰换上,扮作书生模样,从后门出去,回到南枝茶舍。
他进了一个包间,又从密道回到原来的包间。
从暗门出来的时候,林苍漾已经将茶重新沏好,与廖千湘在此等候,见他回来,立刻询问:“如何?”
“暮云合还在,老师的亲信还活着,不在京城,让我们自己调遣人手。”
温予清换回那身大红色朝服,侠客、书生的伪装尽数褪去,整理好装束坐回桌前。
廖千湘给他倒了杯热茶,“辛苦了,先暖暖身子。吃完我们回去继续找线索。”
“好。我们这几日先查账册,等暮云合传来消息。”
温予清扫过桌上茶点,指尖顿住,没有动筷,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林苍漾留意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须臾才低声解释:“这些是老师从前爱吃的。”
南枝茶舍的点心在崇京数一数二,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平民,皆时常往来光临。林苍漾素来心细,永远记着好友各自喜好,每次相聚,总会将所有人爱吃的糕点尽数备上。
于是季昭嗜甜这件事,在他们之间算不上秘密。但他们不敢苟同,几乎不吃季昭的菜单。
如今斯人已逝,他们反倒主动点了一桌甜点,说不清究竟算是睹物思人,还是借这点心聊寄哀思。
一室寂然,三人久久无言。
温予清无声地咀嚼着他从前不爱吃的甜点,配着热茶缓缓咽下,竟品出几分难得的适口。
这茶不同以往,是三人不怎么喝、但季昭钟爱的雪芽。他这才想起,季昭也是这般就着茶吃这些糕点的,此刻才终于理解了他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