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起来得毫无征兆。温予清走在长街上,回头遥遥一望,户部门前已积了浅浅一层白,林苍漾与廖千湘早已入内查阅档案,门前无一人影。
温予清回过身,语调不高不低,“程大人,老师给我留了什么话?”
天地静谧,碎雪落在程殿卿挺拔端方如苍柏的身形上。他声线沉肃,疏淡无波:“不必心急。”
温予清抿了抿唇,不吭声了。他跟在程殿卿身后,随他去往礼部。
望着前方那人的背影,他心底忽然生出一念:此人风骨,确与恩师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一个温润谦和,一个沉静内敛,气质迥然。
眼前被满天飞雪遮挡几分视线,白茫茫之间,数年前在季府初见程殿卿的一幕骤然浮上心头。
那时温予清初登仕途,只熟悉季昭一人,尚不懂官场暗流诡变,面对生人只恭敬行礼,不敢多言。位高权重者面前,言多必失。
“雪沉,这便是新科探花?果然丰神俊朗,少年英才,颇有你当年的风采啊。”
彼时程殿卿手中端着茶盏,眼中满是笑意,目光直直落在温予清身上,看得他不禁局促垂首。
“您谬赞了……学生万万不敢与大人相较。”
他悄悄抬眼窥看季昭,却见素来疏冷的吏部尚书大人眼底竟也难得含着浅淡笑意,声如玉漱清泉:“予清自是出类拔萃。”
此话毫不谦让,也是季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般直白夸赞他,令温予清更是赧然,脸颊晕开一片粉云。
后来相处得多了,他才慢慢看清二人底色。程殿卿面上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一层疏离冷意;反倒季昭平日冷颜少语,实则心怀恻隐,仁心悲悯。
他们二人看似相像,却截然不同。
到了礼部,两人抖落身上落雪,程殿卿率先进屋。温予清环顾屋内,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桌案上搁着一碟桂花糕。
“程大人今日,是刻意出现在户部的?”
温予清没有拘谨,顺着他的示意坐下,声音平静。
程殿卿拿起茶壶的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看向对面青年,唇角漫开一抹温和笑意:“为何有此一问?”
温予清视线落在桌角那碟还冒着淡淡甜香的桂花糕上,条理清晰剖白开来:“我昨日才刚官复原职,今日一早定下去户部调阅旧档,偏生您恰好从户部出来,时机之巧,倒像是一早算准了。”
程殿卿莞尔一笑,眼尾牵出两道浅纹,不显老,反而衬得笑容真切。他自顾自倒完茶,道:“继续。”
“大人此番寻我,应当不只是为了转述老师给我的话吧?”温予清稍作停顿,带着几分试探,“又或者,老师根本未曾留过话。”
程殿卿静静听完他的揣测,眼里多了几分赞许,轻轻颔首,笑道:“心思缜密,观物存疑,不错。可你这次失了准头——雪沉确有嘱托,要我转告于你。”
“是什么?”温予清心神一紧,当即追问。
程殿卿看他半晌,收敛笑意,神色沉定认真:“他让你回浙闽去,不要再留京蹚浑水。”
一句话落地,温予清张了张嘴,诸多诘问却堵在喉间,一时失声,满室只剩清茶袅袅的雾气。
良久,他嗓音微哑,低声再问:“……就只有这一句?再无其他吩咐?”
“仅此而已。”那人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转圜。
眼里仅存的几分期盼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温予清垂下眼睑,神情难掩低落,却又不甘道:“我不信……他如何知道我此番一定会回京?”
“他了解你,正如你了解他一样。”
温予清哑然。
千头万绪翻涌,他最终咬牙道:“我不了解他,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程殿卿从容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起的热气,心道师生两人怎皆这般执拗。
须臾之间,温予清敛去心绪,平静下来,沉声道:“程大人,所以您找我是有何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