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各部院衙门一体配合”的旨意在身,没有费太多功夫,温予清便入户部四川清吏司调取了档案,快速找到了弘宁三年江南水灾蠲免案,定位到其中一行:德清、乌程、归安三县,本年应征钱粮,全行蠲免。
果然,他没有记错。那年大水淹毁大片田亩,朝廷下旨免税,实征册也应该有记录才对,可林苍漾他们却并未发现异常。
鱼鳞图册由廖千湘核对,实征册则是林苍漾查的。只是她常年居住在北方,或许对江南哪年洪灾免税并无耳闻,所以才会漏了这一点。
温予清当即又调出田产税单来对照,却见乌程县这处田产历年赋税足额上缴,从未拖欠。弘宁三年,一个理应有灾免的地方,却出现了“正常完税”的记录。
蠲免档案白纸黑字记着“免税”,田产册却写着“完税”,两处卷宗截然相悖。
这个矛盾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季昭欺君罔上、伪造完税、骗了朝廷——可他既能如此只手遮天,何至于被轻易扳倒?要么,眼前田产册本就是有心之人刻意伪造。账上的田产,根本不存在。
铁证如山,无需多言。
温予清站在案前,缓缓合上账册。他回去重新找出清吏司的蠲免档案,知道户部的档案不能带走,他需要一份能拿出去作为证据用的抄本。可誊抄需要逐页加盖关防、需要三官联属画押,涉及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
他抬眸,看了一眼守在窗边的书吏,那人正低着头写字,像是没有注意到他。
“劳驾,”温予清走过去,“这份档案,我要录副。”
书吏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犹豫:“温大人,录副需户部主事在场、本司郎中画押,方可出具官抄本。”
“我知道。”温予清点头,“烦请告知今日当值侍郎在何处。”
朝中人人皆知他温予清查的是前太傅之案,此事既然牵涉重大,誊抄本就不能只得司郎中批准,须得到户部堂官,也就是尚书与左右侍郎的首肯,才能具备足以对抗任何反扑的法律效力。
但那也就意味着,每一步都可能在途中被拦下。
就算有查案圣旨在身,各部官员不得不配合,可若是有心之人从中推诿搁置、刻意拖延进度,也是常有的事。
但眼下温予清赶时间,不能再吝啬手段,出任何差错。
那书吏大概并不忙碌,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起身为他引路,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了侍郎值房。
“有劳了。”温予清浅欠一礼以表谢意,正要敲门进入,忽听书吏开口:
“温大人。”他双手叠于胸前,俯身一揖,声音带着沉肃,“祝您勘破迷局,浊弊皆清,万事得昭。”
温予清手指一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回之一礼:“多谢。”
那书吏转身离开了,温予清却没有立刻敲门。
素不相识之人如此诚心祝愿,令他不禁想起季昭在慎安年间推行的新政。
他用一把尺子丈量所有人,成了不守规矩者的公敌,埋下无数忌恨——但同时,一片丹心也撑起了朝堂清明,泽润了千家万民。
雪已渐渐小了,但仍有一片雪花斜飞穿进回廊,落在温予清肩上。
几息之间,他收敛思绪,轻叩门扉三下,“下官奉旨查案,现需调取档案誊抄具报,请部堂批示。”
得了应允,温予清推门而入,朝户部周侍郎略一颔首,落座他对面。
“温大人连同廖、林二位大人今日在我户部已调阅了不少档案吧?”周侍郎面上挂着几分笑,眼底却一片冷淡,“不在吏部待着,整日到户部来,莫不是要在此安家?”
此话不善,显然这位户部侍郎对自己敌意颇深。然而此人名字并未列于公主记下的名单,不能确定是否归属敌方。
“侍郎大人说笑了,”温予清听出话中讥诮,亦露出虚浮笑意,“下官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查办案件程序绕不开户部,还请您秉公处理。”
周侍郎收敛了笑,一声冷嗤,“考功郎中频频查阅户部档案,如今还要调档誊抄,真是闻所未闻。此例一开,日后人人效仿,户部的纲纪体面,岂不是荡然无存?”
话没说两句便开始施压,倒也不在温予清意料之外。对方品级远高于自己,他不能碰硬,便拿出以柔克刚的姿态,从容温和笑道:“大人这话便不对了。前太傅季大人生前也是天子恩师,此案非下官要查,乃是陛下要查。下官只是陛下的眼睛和笔杆。今日之事,原样记入案卷,一个字都不会多,一个字都不会少。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
他好歹也算办案钦差,抬出陛下压人,自然无人敢违逆。周侍郎听罢,只冷眼看着他,语气沉冷,“此案通天,本堂不敢擅专。在下即刻进宫请旨,一切等陛下定夺。”
此话一出,温予清便明白这是拖延战术。倘若由他入宫请旨,一天甚至几天就这么过去了,足以让倒季派销毁证据。
绝不能给他入宫斡旋、暗中操作的机会。温予清立刻亮出圣旨上的原话:“文武百官各衙门,不得阻挠推诿。依本朝律法,公然抗旨,杖责一百。”
周侍郎登时脸色铁青,目光沉沉逼视着他,正欲开口再辩,门外忽有脚步声踏入,竟是户部尚书方敬之。
“好了。誊抄卷宗一事,便依温大人所言,本官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