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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闻唳（第1页）

踏出刑部大牢，瞧见阶下有一人等候，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温大人，审得如何？”许衍立在那里，唇角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分明已等候多时。

“有劳许侍郎挂心了，若有进展下官定如实相告。”温予清回之以微笑，说着两个人都不会相信的话。

许衍看着他，忽然轻叹一声，看似惋惜道：“世人皆道，察见渊鱼者不祥，温大人知道得越多，怕是对自身越不利啊。”

这话在温予清听来，是明晃晃的威胁。他浅浅颔首，笑意从容，语调平缓温润，又立场坚定：“下官若因畏惧灾祸便不敢继续查，朝中浊弊就永无澄清之日。许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他拱手转身，径直离去。

许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假意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寒意凝如坚冰。

“不自量力。”他拂袖转身，淡声吩咐身侧下属，“去给宋府传信。”

温予清去了兵部衙署，寻到林苍漾，问询正事进展。

“密信、飞鸽传书皆已按计划送出，以我小叔的名义寄给韩总兵。”林苍漾抬手示意他落座，斟了杯茶，“除此之外，我安排了一队即将出城的行商暗度陈仓，另辟一路将消息传递给他。”

“很周全。”温予清颔首。

想成功把消息稳妥放出去，自然要多做准备。用多种渠道联系证人，互为障眼法——纵使敌人眼线再多再杂，截了密信再截飞鸽，自以为斩断了所有线索；敌人盯他们盯得再紧，也不会去留意一群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商人。

倒季党羽盘根错节，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除却明面上的许衍，幕后黑手仍不知底细，但不管是谁，其手握权柄行事狠辣，想对付他们都轻而易举。

温予清喝了口茶，觉得有些涩口，清香回甘远不及雪芽，便放下茶盏，对接信息。

“刑部大牢审讯已有眉目，口供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不足为信。虽不知他们受谁胁迫，但起码能证明受贿之事为无中生有、蓄意栽赃。我去吏部查阅旧档证实那些涉案官员乃是正常政绩升迁，并无暗中操作、鬻官舞弊便可。”

“好。”林苍漾颔首应声，“下一步什么筹划？”

温予清凝神盯着茶杯上的柳叶花纹，无波无澜道：“暗中派人联系当年的工部都水司主事莫泉。”

他顿了顿，心中有数一般，语气虽轻，掷地有声，“贪赃枉法之名，也该为老师正一正了。”

卷宗里贪腐罪名便是由工部修缮河堤一事而起，林苍漾很快心领神会。

弘宁元年，河间府地处要冲，堤坝年久失修、岌岌可危，工部上折子请款八千两修缮河防。彼时季昭作为内阁首辅，又掌太傅之权，批准修堤，附议了“需派谙熟河务的官员前往督办”，因此被卷入构陷。

工部都水司主事莫泉，便是那年被派去河间府督办修堤的官员。他到任后，写了一本手记——所载他每日亲历见闻、工程进度以及和当地官员的往来。其中有一页白纸黑字赫然写道：

“修堤实耗银三千两，另有五千两为虚报名目。工部公文载八千两，实拨五千两，其中三千两入堤，两千两不知去向。”

这本手记被倒季派找到并公开，作为季昭贪墨的罪证，添油加醋呈至御前。上奏者为内阁次辅、太子太保宋之恪，声称其“以职务之便营私牟利，搜刮民财，贪赃枉法”。

宋之恪此人，在温予清印象里整日不苟言笑、愁眉紧锁，确实一直不服季昭。他此举的目的并不难猜，无非是觊觎首辅之位，想拉他下马，好取而代之。

可笑的是，奈何机关算尽不遗余力，如今首辅之位空置两月有余，陛下也未曾有意擢升他上位。掌握着次辅的权力，却还要干双倍的活儿，想必他此刻定也是心急如焚。

温予清无意嘲讽他。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身为臣子，果然万万不能揣测圣上的心思。猜错了要死，猜得太对也要死。

“对了，借我些暗卫吧，我的人大部分留在了浙闽，我有预感，敌人坐不住想对我下手了。”温予清回想起许衍今日的话，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林苍漾却有些疑惑：“你身边不是随侍三名身手不俗的暗卫？”

温予清一愣，“我只带回来一人。”

“许是公主殿下安排的吧，必要时刻护你安危。”林苍漾并未深思，宽慰道，“不用担心，京畿营现在归殿下统辖，若你遇刺，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温予清心感不妙，微微蹙眉，“她夺权了？”

“何谓夺权？”林苍漾放下茶杯，立即反问，“眼下朝中武将凋零，无人可担此任，公主殿下奉旨代管营中防务，不过是分内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