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蓑衣人见那牌头落了下风,立时抽刀就要上前,被后者抬手制止。
汉子方额阔面、塌鼻、三角眼,下巴和唇上蓄了浓密的胡子,一条刀疤从他的左侧眉峰斜穿眼角直达颧骨,额发一绺,左右两侧各编一个辫子,竟是个鞑子!不过此时此刻最瞩目的还要属他脸上新添的几道细小血痕。这位异族汉子抬手摸了摸脸上被竹屑划伤的地方,看着其上血迹,冷哼一声也不装了。
“狗娘养的,竟敢偷袭?我阿古那多少年没吃过这种闷亏了!果然你们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三走南闯北多年,自是见多识广。见那牌头扮相,又听他自称阿古那,确定他是黑鞑,拳头握得更紧,眼中战意更炽,再次拉开拳架。
“我赵三从不与畜生讲道义!”
阿古那一双三角眼恶狠狠盯着赵三,左右活动两下脖子,朝地上淬了一口。
“好!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说着他一把掀开蓑衣,噌地一声将其中藏着的弯刀拔了出来。寒刃出鞘,阿古那挽了个刀花双手握住刀柄,压低重心将刀斜横于胸前,那架势竟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赵三再次出手,仍旧是朴实无华的一拳,阿古那早有准备侧头闪避,同时弯刀横扫而出,赵三后仰闪过顺势一记扫堂腿,未料想阿古那下盘极稳,竟是躲也不躲,双手握刀凶狠剁下。赵三双手撑地抬腿对着阿古那臂弯就是一脚,后者反应极快,弯刀势头不退反进,双臂一松一紧,竟是将他的脚夹在双臂中间,上下一错,只听咔嚓一声,赵三惨叫出声。阿古那双臂不松,想将赵三拉至身前,后者不给他机会,强忍疼痛借势靠着腰腹力量旋身而起,在半空用另一只脚狠狠踢向阿古那的面门。阿古那并未料到看着窝窝囊囊的赵三受了伤竟还如此勇猛,只来得及做了个闪躲的动作,左脸被蹬中,眩晕的同时本就受过伤的左眼竟模糊一片。
弯刀落地,阿古那捂住头,一众蓑衣人立刻围上去查看。赵三趁机脱身,他不顾断腿之痛拉了妻儿冲向门边。门外闪电破空,棕色的木质门框上为了防水刚补刷了桐油,此时异光闪过,赵三警觉回身,刀锋已递至面门。他一把推开妻儿,后仰单手撑地避过寒芒,拿刀的蓑衣人刀势不减,向下剁去,赵三顺势就地翻滚,几下便远离了门边。蓑衣人见未能得手,立刻放弃缠斗,将刀锋指向摔倒在门边的妇人和男童,手起刀落!
“小心!”
只听叮得一声,锋利弯刀竟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一起滚落的还有一只朴素的木簪。蓑衣人捂住开裂的虎口,疾退两步,惊道。
“这也是个练家子!”
妇人靠着门框站起身将男童护在身后,盯着面前一众蓑衣人,警惕的目光像一只母豹,之前伪装出来的畏缩和胆怯一扫而空。
赵三撑着桌子爬起身,隔着一众蓑衣人看向门口的妻儿,手攥着木桌边发出咔咔响声,急声道。
“阿葺带着安儿先走!”
另一边阿古那终于从头晕目眩的状态中缓了过来,粗暴地推开围在身边的蓑衣人。
“都给我让开!爷爷要亲手宰了他!”
阿古那反手抽出身边蓑衣人的弯刀,大吼一声一把劈开面前拦路的桌子冲向赵三!后者退势被阻忙掀起桌子格挡,却还是被弯刀所携巨力掀翻在地,额头被崩裂的木屑击中,血水蜿蜒而下。然不及调整,赤红着眼的阿古那提刀又至!赵三狼狈在地左右翻滚以避刀锋。
“三郎!”
“别!别走!呜哇——安儿怕——呜哇哇——”
名唤阿葺的妇人见此情形失声高喊,就要上前帮忙,男童在她身后抱住她的大腿一边抖若筛糠,一边大哭起来。阿葺迟疑顿住脚步,面前的几个蓑衣人却不敢掉以轻心,纷纷抽出腰间弯刀防备。
赵三听到孩童哭声,一个分神被阿古那的弯刀砍中了肩膀。他痛叫一声,想沉肩脱困。然阿古那哪会再给他逃脱的机会,先是吃了两个闷亏,又是连砍十几刀未中,正在气头上,眼见着弯刀砍中目标,立刻揉身而上曲肘压在刀背上,看那架势竟是想将赵浩存的一条手臂直接砍下!
逢此关头,赵三咬牙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在胸前一扫,符纸无火自燃,他当机立断将其甩向阿古那。后者甩头扫落那符纸,一脚将其踩在脚下,并未将这些花招放在眼里,一门心思要将眼前人的手臂剁下。
始终坐在大堂最里面看书的俊秀男人似乎全心都扑在面前的书上,不曾被外界所发生之事所影响,此刻却突然动了。他皱眉将书揣入怀中,抬掌一拍桌子,面前的桌子侧翻而起,挡在身前,将他和大堂众人隔开来,随后他抬手振袖塞住耳朵。下一秒,轰然一声巨响在大堂内炸起,声音之大不亚于雷声在头顶轰鸣,整间茶楼平地掀起一股无形巨浪,碗筷桌椅瞬间被掀飞,柜台上的纸张、算盘、酒坛亦不能幸免。三声炸响,三股巨浪。地板开裂、门窗摇摇欲坠,瓷片碎裂声、门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惊叫声不绝于耳,半晌方才归于平静。
炸雷震荡出的气流久久无法平复。阿古那作为爆炸中心,左腿焦黑残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始作俑者赵浩存也被气流掀飞,狠狠撞在俊秀男人立起的桌板上呕出一口血。他的手臂是保住了,但肩膀处的大片筋肉被削掉,血流不止,已然失去再战之力。他撑着一口气坐起身,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封了自己腋下肩膀手臂三处大穴止血,靠在桌子上大喘气。
门边的徐葺在看到赵三掏出符纸的第一时间就反身将男童护在怀中,但二人仍被气流波及,她额头撞到门框,磕得头破血流,男童则直接晕倒在她的怀中。
一众蓑衣人亦无幸免,大部分被爆炸掀飞撞在了桌角或门框上,当场昏死过去生死不知,只有几个幸运的正甩着脑袋艰难起身。他们手中的皮口袋早已四散开去,一颗颗血迹未干的人头像从地狱归来的厉鬼,从中挣扎而出,它们或白发苍苍或黄发垂髫、或双眼泣血或尤带泪痕,不过眼下没人在意这些。
蓑衣被气流撕破,一行人的身份再难遮掩,正是一小队黑鞑士兵!不过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其中竟还有几个汉人!起身的那几人中就有一个身着汉人服饰的高瘦男人。
爆炸扬起的灰尘还未散去,之前不知藏身何处的跑堂老翁跛着脚掀开后堂的帘布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手中没端菜肴,而是提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刀倒提刀尖和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看那刀锋寒芒应是被人精心养护过的。
“一群杂碎……该死的畜生……还我妻儿……我妻儿……畜生都该死!都该死——”
老翁嘴里低喃着,蹒跚走入堂中,他先来到阿古那身边,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不是你,但你一样得死。”
说着老翁手起刀落,竟是一把将阿古那的头砍了下来。阿古那本就身强体壮,虽被炸雷重伤,但此刻正处于将醒未醒之际,刀刃入肉的一瞬间,他猛然睁开双眼,然不急开口便已身首分离了。断口处喷出的血霎时染红了老翁双鬓的白发。他枯槁的面庞也因激动止不住地颤抖,他甩掉刀上血迹,向着下一个蒙人走去。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老翁一连砍杀了三个昏倒在地的鞑子,那几个清醒的鞑子才反应过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却被老翁身上杀神般的气势镇住,无一人敢上前。老翁看也不看那几个畏畏缩缩的鞑子,来到第四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敌人身前,手握长刀高高举起却突然顿住,他的眼中爆发出震惊、了然、痛苦等诸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