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濂面上带了哀悯,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告知。"随后离开了张氏茶楼。
在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他站在了四门巷口。
东城是道士洑最老的城区,其中四门巷、里子巷是最早建立起来的两条巷子。这两条巷子建时还没有完整的城镇规划,因而房屋多参差,虽给造了统一的院墙,但这巷子到底是七扭八拐,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四门巷。"温濂的声音带着些迟疑。
青踞安抚似地用纸做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温濂的脸颊:"温兄,小可知道你心善。可若是不尽快找到你的莲子,下一个丧命的可就是你了。"
温濂叹了口气点头:"我明白。今日就先打听打听张家的位置,明日便正式登门拜访。"
巷内院墙挨得很近,狭窄处仅容得两人并行。墙根下泥土湿润,茸茸的青苔沿着青石板路和墙根之间的缝隙延伸了出去,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发霉的味道,仿佛被水鬼的破烂衣裳捂住了口鼻般让人不适。朝里望去,巷子转弯处隐隐能看到几盏有些褪色的红灯笼在微风中摇曳。温濂正留意两边的院门,不远处的转角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怀里抱着什么?交出来!"
"死结巴!装什么哑巴?!"
温濂探头去看,只见巷弄深处一群未及冠的少年正围在一起,大声呵斥着一名身着布衣夹袄的小郎君,那小郎君约莫总角之年却披着发,眼下他头发散乱,后背紧靠着墙,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眼神瑟缩地看着围着他的几人。
"这、这是我、我要要、要送给——"小郎君红着眼圈上下牙直打颤:"总、总之,不、不能给你们……"
几名少年听了结巴小郎君的话,互相看看突然大笑出声,为首的一名锦衣华服的小郎君推了一把结巴少年嗤笑道。
"李狗蛋,你倒是出息了啊?"
李狗蛋被推了个趔趄,怀里一直护着的东西也被众人瞧了去——竟是一小把本不应在这个季节盛放的迎春花。
"哟,天寒地冻的,哪找来的花?"华服小郎伸手要夺,被李狗蛋侧身避开了。他动作一顿,眯眼恶劣道:"要送给谁?那个新死了的张小娘子?一个死人哪里还用得着这些?"
李狗蛋被提及痛处,红着眼憋住眼泪,怒道:"你——你闭嘴!"
华服小郎看了看左右,满脸戏谑道:"瞧瞧,瞧瞧。结巴生气啦?"他上前两步,贴近了李狗蛋,抬手"啪啪"拍着后者的脸。
"来,你个平时只会靠小娘子找场子的孬货,让小爷瞧瞧你生气了又能怎样?"
李狗蛋瑟缩了下,侧过头不肯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之前不是结结巴巴很能告状吗?是不是那小娘子一死,你失了靠山就怂了?啊?!哈哈哈哈!"
小郎君们闻言纷纷大笑起来,跟着起哄。为首的华服小郎见状,得意地活动了两下手腕。
"还不说话?好,那就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拳脚雨点般落下,李狗蛋被打的蜷缩在地,怀里的花被扯落在地,他扑过去将其小心地护在身下。任一众小郎君如何打骂不肯求饶,亦不肯让开。
温濂终是看不下去连忙现身阻拦。小郎君们见是个大人,不想惹事纷纷作鸟兽散。温濂走上前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李狗蛋扶起来,后者抬眼怯生生地瞧了眼他,通红的眼倏然落下泪来:"多、多多多谢郎、郎君。"
"不必客气。"
温濂皱眉检查李狗蛋身上的伤。发现许是因为他出手阻拦得及时,又许是那群小郎君力气小,倒是并未伤及筋骨。
"方才那群人打你,都不见你流泪,这会儿怎的倒是止不住了?"
"他、他们打打我,我我、我会好。可……"李狗蛋抽噎着看向怀里七零八落的迎春花:"花、花花花伤了,不不不、不会。"说着眼泪流得更急。
温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迎春花嫩黄的花瓣或是被踩破了,或是掉了,还有的花茎也被踩断了,看着确实是不行了。他盯着李狗蛋哭得伤心的小脸蛋瞧了瞧,突然伸手揉了揉后者毛绒绒的发顶,笑道:"谁说花不能治好?"
李狗蛋闻言猛然止住哭声,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抬眼看他,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满是希冀:"真、真的?"
温濂拿走他手中那束半死不活的迎春花,笑着道:"真的,不信你看。"说着他便举起袍袖遮住迎春花,在李狗蛋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给迎春花输送灵气,那束迎春果真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不消片刻,温濂便将"治好"的迎春花重新递到了李狗蛋手里。李狗蛋看着那束重新活过来的迎春花,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一把扯住温濂的袖子,激动的面色发红,也不结巴了:"神仙!你是神仙!"
"咳咳——"
温濂尚未反应过来,李狗蛋便"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来,纳头便拜,高声念叨着:"请仙君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