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早晨是分层的。
最底层的是群演。他们六点不到就从城中村的巷子里涌出来,有的啃着包子有的拎着水壶,有的还在低头系戏服的腰带。中间层是场务和工作人员,七点前后陆续到岗,对讲机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喊着各种暗号。最顶层的是主演和导演,八点以后才姗姗来迟,保姆车直接开到片场门口,车门一开就是助理打伞递水。
韦一属于最底层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档。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但胜在干净。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的鞋带还是一长一短——不是故意的,是鞋带断了半截,他用打火机烧了烧接回去的,长度就不太够了。嘴里叼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悠悠地化开。他心情不错。今天天气好,昨晚虽然淋了雨但没感冒,口袋里还有两千八百多块存款——其中两千五是雷打不动的学费,剩下三百多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早饭多加个卤蛋,完全在预算范围内。
他今天的角色是《仙途》剧组里一个被男主一掌拍飞的路人甲。虽然只有两秒镜头,但和前天演的“死囚尸体”相比已经是质的飞跃——好歹有句台词。台词是“啊”。韦一昨晚对着出租屋里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练了好几遍,从短促的“啊”到拉长的“啊——”再到带颤音的“啊~”,音量和尾音处理都做了精细的调整。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倒地的时候多加一个抽搐的动作增加层次感,后来考虑到镜头可能只有两秒、抽搐了也白抽,才遗憾作罢。
怀揣着这样朴素的职业理想,韦一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穿过梧桐树荫,往横店影视城大门走去。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肩膀上,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路边卖早点的推车前排着三五个人,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翻着油锅里的油条,铁夹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韦一深吸了一口油香味,在心里算了算今天的预算:早饭一个包子一块五,午饭剧组的盒饭不用钱,晚饭一包泡面两块五——还剩三块,刚好能买根棒棒糖。
完美。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奢侈一把在包子之外再加个茶叶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喇叭声。是那种很贵的车才有的、沉闷而克制的关门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你身后收起了爪子。
韦一没在意。横店从来不缺豪车,那些主演的保姆车一辆比一辆贵,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然后那辆车开始缓缓地向前滑行。
不是正常行驶的速度。是那种跟在一个行人后面、又不愿意按喇叭惊动他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缓慢。韦一能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庞大的金属物体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车头投下的阴影已经漫过了他的脚后跟。
他往左边让了让。
车也往左边偏了偏。
他往右边让了让。
车又往右边偏了偏。
韦一叼着棒棒糖的动作僵住了。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按概率从高到低排列:一,横店最近来了什么变态粉丝专门跟踪群演——不太可能,他一个演死尸的有什么好跟踪的。二,他昨晚淋雨骑共享单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哪辆豪车被找上门了——也不太可能,他骑的那辆共享单车连刹车都是坏的,蹭不了任何人。三,三天前他往一个顶流手里塞了块桃木牌,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
一辆通体漆黑、亮得反光的劳斯莱斯正停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车头那个银色的小飞人标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在跟他打招呼。车窗缓缓滑下来,露出一张一宿没睡、眼底挂着青黑、但依旧帅得能让路人回头三次的脸。
立言。
韦一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整个掉出来。他用舌头把糖顶回口腔左侧,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瞪大了眼睛看着车窗里那张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来找我了”,不是“我的预言应验了”,而是——这车得多少钱?碰掉一块漆是不是比我全部存款还贵?他现在把脚从车头前方挪开还来得及吗?
立言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觉得自己这三天受的罪值了。这人脸上糊着血浆的时候还敢冲过保镖封锁线冲他嚷嚷,现在脸上干干净净的,倒知道怕了。他屈起手指,在车窗框上敲了两下。
“上车。”
韦一没动。他飞快地把嘴里叼的棒棒糖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糖棍上沾的口水,往T恤口袋里一塞。然后站直了身体,用一种“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上车但我得先说清楚我没钱”的语气开口:“立先生,首先我得声明一下,三天前那块桃木牌不是诈骗——我没收你钱。其次,如果你踩了狗屎或者被敲了门,那是煞气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就是个路过的——”
“三次狗屎,我踩完两次了。”立言打断他,声音沙哑,像一宿没睡又灌了太多咖啡,“凌晨两点的门,昨天晚上响了。”
韦一的瞳孔微微一缩。棒棒糖的甜味还挂在舌尖上,但他忽然尝不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弯腰凑近车窗,仔细看了一眼立言的眉心。
印堂的黑气比三天前浓了不止一倍。那团墨黑透亮的煞气已经不只是缠绕在气运光周围了——它正在往里渗透,最浓的那几缕已经钻进了金光内部,像墨水渗进宣纸,缓慢而不可逆。如果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不处理,别说掉半条命——血光之灾板上钉钉。
“你昨天晚上看清了吗?”韦一问,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和刚才那个叼着棒棒糖的散漫样子判若两人。他眼里的笑意收了,换上了一种只有常年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冷静和专注。
“白戏服。民国款。长头发。指甲涂了红蔻丹。”立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背一份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供词,“调监控什么都没有。”
韦一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转得飞快——白戏服、民国款、红蔻丹。这些特征太具体了,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会有的。民国戏服通常出现在片场道具间或者影视城的民国街,但那个红蔻丹——那是私人化的标记,不是剧组化妆师的流水线作业。这是个有执念的鬼,而且执念很深。
“她现在还在你房间里吗?”韦一问。
立言的脸白了一瞬。这个问题他昨晚没想过,因为他根本没敢回房间。
“不知道。我凌晨四点就出来了。”
“那你现在能回去吗?”
“回哪儿?”
“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