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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停电的那个晚上，天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棺材。

棚屋本来就没有窗，只有屋顶那道裂缝透进一点天光。此刻，那最后一点灰蓝色的暮色也被吞没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闷热，黏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胶水，糊在人的脸上、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陆执已经三天没有睁眼了。

不是昏迷，陈泊旭知道。医生说过，这是闭锁综合征的前兆。大脑还醒着，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在颅骨里微弱地亮着，但身体的大门已经彻底锁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球也转不动了，只有偶尔，在那薄薄的眼睑下，能看到一点极细微的颤动，像是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蛾，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陈泊旭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支用了半截的蜡烛。这是他下午从小卖部老板那儿讨来的，本来是用来照明写作业的，现在成了这黑暗里唯一的指望。

他划亮一根火柴。

“刺啦——”

那一瞬间，橘黄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在墙壁上投下两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陈泊旭的影子像一座山，笼罩着身下那个狭小的、人形的影子。

他把蜡烛立在床头的一块砖头上，蜡油滴下来，迅速凝固，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烛光摇曳，光影晃动。陈泊旭凑近陆执的脸，仔细地看着。

陆执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薄得似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被沉重的眼皮覆盖着，像两扇紧闭的、上了锁的窗户。只有极偶尔，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颤动。

陈泊旭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陆执的眼皮。

冰凉。没有弹性。像是在触摸一块正在冷却的蜡。

“陆执。”陈泊旭低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棚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显得格外渺小。

没有回应。

只有陆执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微弱得像是隔着几层纱布在吹风。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嗬嗬”声，而是一种极其浅表的、断断续续的喘息，仿佛随时会断掉。

陈泊旭的手指顺着陆执的脸颊往下滑，滑过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像两片枯萎的花瓣。他拿起旁边水杯里泡着的棉签——这是他从医院学来的，用沾了温水的棉签，一点点湿润陆执的口腔。

棉签碰到嘴唇，陆执没有反应。

陈泊旭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紧闭的牙关。牙关紧闭，是神经受损的典型症状。他把棉签伸进去，轻轻涂抹着口腔黏膜。那黏膜也干得厉害，像是一层粗糙的砂纸。

做完这些，陈泊旭没停手。他的手继续往下滑，滑过陆执那细长得惊人的脖颈，滑过那突出的喉结。喉结下面，气管切开术留下的那个小小的、狰狞的切口，已经被缝合了，留下一道凸起的、红褐色的疤痕。那是他们没钱做气切手术，陈泊旭自己照着医书，用剃须刀片生生割开的痕迹。虽然感染过，虽然化脓过，但陆执活下来了。这道疤，是陆执活着的勋章，也是陈泊旭罪恶的烙印。

他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还疼吗？”他低声问，明知不会有答案。

烛光下，陆执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陈泊旭的心猛地一跳。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在了陆执的脸上。“陆执？你听见了？你动一下，再动一下给我看看。”

可是，那颤动消失了。像是幻觉。

陈泊旭失望地垂下头，额头抵在陆执的肩膀上。肩膀很硬，因为肌肉萎缩，骨头硌着他的额头。他闻到了陆执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药味、汗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陆执的味道。这味道曾经让他恶心，现在却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他不能失去这味道。

陈泊旭直起身，开始做每天必做的功课——全身按摩。

这是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但这是他唯一能为陆执做的事。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沾了一点从废品站捡来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润肤霜，开始揉搓陆执的手臂。

陆执的手臂细得像芦柴棒，皮肤松弛，皮下就是骨头。陈泊旭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从肩膀揉到手肘，再从手肘揉到手腕，最后停留在那只蜷缩成鸡爪状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