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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那五根手指，死死地蜷缩着，指甲因为长期缺氧而变得乌紫，边缘锐利得像小刀。陈泊旭试图把它们掰直，但那手指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不敢用力，怕掰断了这脆弱的骨头。

他只好用指腹，一圈一圈地揉搓着那蜷缩的手指，试图通过温度和按摩，让那僵硬的肌肉稍微松软一点。他知道这没用，但他必须做。这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这具正在逝去的躯体的告别仪式。

揉完手，是腿。

陆执的腿更是惨不忍睹。因为长期卧床和缺乏运动，腿部肌肉已经严重萎缩，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形态。脚踝细得不可思议，脚掌因为肌张力过高而向下弯曲，呈现出一种“马蹄内翻”的姿态，像是一只干枯的鹰爪。

陈泊旭捧起那只脚，那脚冰凉刺骨，没有一丝热气。他把那只脚捂在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温暖它。然后，他开始活动那僵硬的踝关节。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

“咯吱……咯吱……”

关节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吓人。

陈泊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滴在陆执冰凉的脚背上，瞬间滚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这只脚曾经能跑能跳，还是为了它现在的僵硬冰冷？是为了陆执的痛苦，还是为了自己的无能？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陆执的脚背上。那皮肤粗糙，带着一股药味。他亲吻着，像是在亲吻一个神圣的圣物。

“陆执，我给你揉揉。”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揉揉就不疼了……揉揉就能动了……”

当然不会动了。他们都清楚。

但他还是要说。他必须给陆执一个希望，哪怕是这个虚假的、自欺欺人的希望。

按摩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陈泊旭累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但他没停。他一圈又一圈地揉着，仿佛只要他不停，时间就能停下来，陆执就不会死。

烛火摇晃，蜡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在砖头上堆积起来，像是一座小小的、红色的坟冢。

陈泊旭停了下来。他累得喘着粗气，看着陆执。陆执依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感觉不到了。但陈泊旭觉得，陆执的皮肤似乎没那么冰凉了。是他的体温传过去了，还是错觉？

他重新躺回陆执身边，侧着身，把陆执搂进怀里。陆执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虽然那身体僵硬，没有一丝回应。

陈泊旭拉过那条薄毯，盖住两人。毯子很薄，挡不住夜里的寒气，但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勉强能驱散一点寒意。

他低下头，看着陆执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几千几万遍。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心疼，再到现在的……麻木和绝望。但他还是看不够。他怕有一天，他闭上眼，再睁开，这张脸就消失了。

“陆执，”陈泊旭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陆执眉毛的形状，“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昨天我去卖血，那个护士是个新手，扎了三针才扎进血管。疼死我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陆执听不听得见。

“不过我没吭声。我想，这点疼算什么。你天天疼，也没见你喊过。哦，你喊不了。但你以前……以前你连打针都怕，哼哼唧唧的，像个小姑娘。”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还记得……记得高一那年，你第一次上台演讲。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稿子都拿不稳。我在台下看着你，你一紧张就结巴，越结巴越急，越急越结巴。最后你干脆把稿子一扔，说‘我不讲了’，然后红着脸跑下台。那时候我觉得你真怂。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爱。”

陈泊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像是在哄一个入睡的孩子。

“后来……后来你在天台上唱歌。那首歌我没听过，调子挺悲伤的。你唱到一半，哭了。我没笑你。我那时候就想，这傻子，唱个歌也能哭。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歌，是你的命。你在唱你的命……”

他顿了顿，把脸贴在陆执的额头上。额头也是冰凉的。

“陆执，你唱完了。我没听完。这次换我唱给你听。虽然我五音不全，虽然我词不达意……但我得唱。我得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唱。”

陈泊旭张了张嘴，想哼出那段旋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无声地张合着嘴唇，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他放弃了唱歌。他改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