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教学楼的走廊里就已经挤满了往来的学生。早读的铃声还没响起,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就在楼道间荡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风,把高三那股紧绷又躁动的氛围揉得满满当当。
陈序意走进教室的时候,后背已经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昨天夜里从围墙那边回来,跟母亲一番周旋,谎言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心上,稍微一碰就有种要裂开的惶恐。他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回放当晚的画面,围墙边昏暗的夜色,保安手电扫过来的那道光柱,还有秦叶鸣站在阴影里的侧脸。天快亮的时候才浅浅睡过去,早上起来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抬手揉眼睛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这种躯体化的反应最近越来越频繁,只要脑子里一浮现翻墙这件事,心脏就会猛地往下沉,手心冒冷汗,双手不受控地抖动。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后排。
秦叶鸣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少年低着头,正低头翻着课本,右手手腕还缠着一圈浅白色纱布,那是烫伤的伤口还没愈合。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平静的外壳底下,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气场。听见动静,秦叶鸣抬眼,视线和陈序意短暂撞了一下。
仅仅半秒。
陈序意立刻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语文课本。
教室里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眼睛。
翻墙的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在年级里扩散开来。
昨晚晚自习结束之后,有晚走的同学看见后院围墙那边有两道人影晃过,没过多久,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从班级传到隔壁班,再蔓延到整个高三楼层。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可各种猜测已经铺天盖地。
早读课的教室里,书声琅琅,可不少人的心思根本不在课文上。课桌底下,同学之间偷偷用眼神交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陈序意的耳朵里。
“听说昨晚有人翻墙出去了,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我听隔壁班说,晚自习结束,咱们班自习室最后走的就两个人。”
“真的假的?那不会就是他俩吧?”
“别乱讲,没有实锤呢。”
陈序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书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表面上安安静静读着课文,可耳朵把这些零碎的对话全都收了进去。心里像揣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压在胸腔。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暗暗打量,只要他和秦叶鸣之间有一点点反常的举动,就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流言的佐证。
他刻意和秦叶鸣保持距离。上课绝不往那个方向多看,课间也尽量避开,就连去接水,都会错开秦叶鸣起身的时间。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开就能躲开的。
第一节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有的扎堆聊天,有的跑去走廊透气,还有的直奔食堂,打算提前去抢占午饭的位置。
陈序意打算去走廊透透气,刚走出教室门,就撞上了排球队的队友张弛。
张弛个子高高的,性格大大咧咧,是队里的二传,平日里跟陈序意关系很不错。他手里捏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走过来,看见陈序意,立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序意,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张弛皱着眉打量他,“听说了没,年级传疯了,说有人夜里翻墙。”
陈序意肩膀被拍得微微一僵,脸上尽量维持平静:“听说了,不知道真假。”
“可不是嘛,现在到处都在猜。”张弛咬了一口面包,压低声音,“我昨天听人说,自习室最后留下的是咱们班两个人,我第一反应就想到你了。不过我知道你不可能干这种事,你平时训练那么拼,心思都在排球和学习上。”
这话听着是维护,可落在陈序意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紧绷。
他不想被人拿来当议论的对象,更不想把秦叶鸣牵扯进来。
“别瞎猜,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讲。”陈序意语气淡淡的,尽量把话题岔开,“排球训练什么时候恢复?我这几天都没碰球。”
“教练说等学校这边的风波平息再说。”张弛叹了口气,又凑近几分,“说真的,你最近注意点,现在班里好多人都在吃瓜,风言风语特别多。”
两人正站在走廊边上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序意余光一瞥,看见秦叶鸣从教室走出来,打算去茶水间接热水。
四目又一次对上。
空气一瞬间变得微妙。
张弛还在自顾自说话,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凝滞的气氛。陈序意心脏猛地一跳,飞快把视线挪开,假装望向楼下的操场。秦叶鸣也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侧走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两个人完全不认识。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等秦叶鸣走远,张弛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着秦叶鸣的背影,随口嘟囔一句:“说起来,就是他,传闻里的另一个。听说他家条件不太好,经常晚上留在学校,还得出去打工。”
陈序意的指尖微微蜷起,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