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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第1页）

苏久向来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席间只有常年忙于生意、与他生分隔阂的父亲，全然陌生的继母，再加上他在学校算是交好的朋友，气氛尴尬得近乎滑稽。他自认伪装早已炉火纯青，平日里在学校应付旁人的那套演技，尽数用在了这场重组家庭的家宴上，只为守住自己在外精心经营的人设。

一关上门躲进卧室，苏久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垮下来，伏在桌前怔怔发呆。半晌，察觉到自己纯粹在虚度光阴，他伸手从书架抽过一本习题册，试图收拢涣散的心神埋首刷题。

只是今日状态格外糟糕。安静没过片刻，烦躁便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手中的笔顺势滚落桌面。苏久懒得去捡，索性向后倚靠椅背，仰头望向头顶刺目的顶灯，一次次强迫自己直视光源，直到双眼酸涩难忍，才弯腰拾起笔，硬撑着继续做题。

可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无法集中。各类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悲观、消沉、怨怼、自责层层堆叠。心底有个念头反复挣扎，被他拼命压下去——就这样结束一切吧。

最后苏久只得认命般合上习题册，熄灭屋内所有光源，直直躺倒在床上，任由思绪沉溺在各类灰暗的幻想里。直到十点半的定时闹铃响起，提醒他该服用助眠药物了。

一年前，他的状态远比此刻糟糕。父亲苏百常年不着家，从来不会过问他分毫。苏久暗自揣测，生意繁忙是其一，母亲当年因为他难产离世，大概是对方刻意疏远自己的另一层缘由。后来他拜托外婆陪同去医院就诊，前后花费数千元，换来一张重度焦虑伴随中度抑郁的诊断单，还有一整袋精神类药物。最开始他谨遵医嘱按时服药，可空洞虚无的情绪丝毫没有好转，接踵而至的是剧烈副作用：心悸频发、浑身躯体化不适、身形日渐消瘦，昼夜作息彻底紊乱，时而彻夜难眠，时而昏沉嗜睡。

万般无奈下，他私自停了药。半年的治疗终究不算全无作用，停药后各类不良反应慢慢消退，苏久也以为自己好转许多。白日里全身心投入课业，扮演那个自己费尽心思雕琢出来的完美模样；入夜后，却只能独自熬着无边失眠。

这也是他专门设置闹铃的缘由。倘若十点半仍毫无睡意，便要吃下助眠药，勉强凑够能支撑高强度学习所需的睡眠。

只是最近失眠发作得愈发频繁，绝非什么好兆头。

苏久心头涌上一阵无力，起身拿上玻璃杯下楼接水。

回到房间吞下药片，静静等候药效发作时，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他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身着睡衣的沈廿初。

这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忘记换睡衣了，对自己糟糕的记忆感到无奈。

“有事？”或是药效在慢慢发作，亦或是他对外习惯如此，苏久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发问。

沈廿初轻声道：“刚才听见你下楼接水，我也想喝点，可是找不到水杯。”

苏久心底不耐，险些脱口反问他为何不带自己的水杯，终究按捺下来，淡淡吐出两个字：“橱柜。”

“我看找过了，没看见。”

苏久轻叹了口气，抬步准备下楼替他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沈廿初开口发问，“刚才看见我的时候，你好像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

“嗯哼。”苏久应声，抬眼直视沈廿初，淡淡反问，“那你呢，惊喜吗？”

“说是惊吓还差不多……”

顺利拿到水杯并接水后，两人并肩返回卧室时，助眠药的药效骤然席卷全身，一股沉重的困意死死裹挟着他，意识不断涣散，头重脚轻，四肢软得像脱了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不行，不能失态。

苏久勉强加快脚步走向房门，扶着门框侧头对沈廿初催促：“我说你倒是该早点休息。”

沈廿初低低应了一声，静静看着苏久脚步虚浮、近乎踉跄地跌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生物钟这么准时的吗？沈廿初疑惑。眼神念念不舍地从苏九卧室的门框上移开，回到自己的卧室，将没有被喝掉哪怕一口的水放到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