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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诊器（第1页）

陆执昏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陈泊旭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具躯体在不断地颤抖。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椎往上爬，所过之处，生机断绝。即使在昏睡中，陆执的肌肉也处于一种无法放松的痉挛状态，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天彻底亮了。

操场上的学生多了起来。晨练的口号声、篮球的拍打声、广播站里甜得发腻的早间新闻，还有不远处的扫地声，汇聚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冲击着这片被陈泊旭用身体圈出来的小小净土。

陆执被惊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迷茫，而是惊恐。当他意识到自己正被陈泊旭抱在怀里，身处众目睽睽之下时，那种惊恐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羞耻。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那挣扎在陈泊旭看来，不过是幼猫般的挠动，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撼动不了。

“放开……放我下来……”陆执的声音嘶哑，带着刚醒时的软糯和浓重的鼻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被人看见了……丢人……”

“看见就看见。”

陈泊旭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不仅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把陆执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对他而言舒适，对陆执而言，则是一种彻底的失守，一种被当众宣告的所有权。

“腿都废成这样了，还管别人看不看？”陈泊旭低头，看着陆执那双因为慌乱而更加蜷缩、呈现出病态爪形的脚趾，“再乱动，我就把你衣服扒了，让大家看看你身上还有多少地方是好的，看看你这身皮肉底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这话恶毒，粗鄙，却奇异地起到了安抚作用。陆执果然不动了，只是把脸死死埋进陈泊旭的颈窝，耳朵尖红得滴血，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那是羞耻的红，也是绝望的红。

陈泊旭没再说话，他抱着陆执，径直穿过操场。

无视了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但他挺直了脊梁，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陆执隔绝在身后。他径直走向校医室，但走到半路，他改了主意。

那个只会开止疼片和葡萄糖的老头，看不了陆执的病。那双眼睛里的浑浊，配不上陆执正在经历的清晰而残酷的崩塌。

他转身，走向了学校后门。

那里停着几辆黑摩的，是专门拉学生去附近市立医院的黑车。车身锈迹斑斑，尾气呛人。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陈泊旭把陆执放进后座，自己紧挨着他坐下，一只手牢牢箍着陆执的腰，另一只手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那是他昨天卖废品剩下的所有钱，此刻“啪”地一声拍在司机脸上，“快点。耽误了，我拆了你这破车。”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被他眼里的戾气吓了一跳，不敢多话，一脚油门蹿了出去，摩托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陆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味道。那是消毒水、陈旧尿液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死亡提前在此定居。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子，颜色早已分辨不清，上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僵硬的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有的人被家属扶着，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摆，像是在对命运进行无声的控诉；还有的人坐在轮椅上，嘴角挂着透明的涎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陆执看着那些人，身体越来越冷，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他抓紧了陈泊旭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怕了？”陈泊旭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怕就对了。怕了就给老子好好活着，别动不动就寻死。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些人的骨头都拆了。”

他把陆执放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自己紧挨着他坐下，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坐着。”陈泊旭恶声恶气，“省点力气哭。”

陆执没哭，只是把脸偏向墙壁，拒绝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嫌弃的目光。他试图把蜷缩的双腿往椅子底下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等待的四个小时，是陈泊旭这辈子最难熬的四个小时。

他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数字，看着前面还有二十七个人。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是在凌迟他的耐心。他看着陆执的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看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伸出手，盖在陆执的手背上。那手冰凉，没有一丝热气。陈泊旭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但那冰凉像是无底洞，怎么也捂不热。

“冷……”陆执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身体向陈泊旭靠了靠。

陈泊旭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把陆执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用后背挡住了走廊里穿梭的冷风和那些窥探的目光。

终于，电子屏上跳出了陆执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