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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天亮的时候，棚屋里没有光。

只有从屋顶那块烂了的石棉瓦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灰蒙腾的、像是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光线。光线里，无数尘埃在飞舞，像是一群无依无靠的游魂，在有限的丁达尔效应里，上演着它们短暂的一生。陈泊旭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不敢眨眼，怕一闭眼，怀里的人就散了。

他维持着那个抱了陆执一夜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斑驳的墙壁。屁股底下是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弹簧的尖端隔着薄薄的牛仔裤，顶着他的尾椎骨，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他的腿早就麻了，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肌肉里乱扎，但他不敢动。陆执的头枕在他的腿上，那重量轻得像是一个空壳，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哪怕是在昏睡中，那手指也保持着一种痉挛般的紧绷，指关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陆执醒来的时候，没有叫陈泊旭的名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泉、如今却浑浊如死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屋顶那片霉斑。那片霉斑形状怪异，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又像是一张哭泣的人脸。看了许久，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冷，棚屋里的闷热足以让人汗流浃背；那是那种从内脏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是神经系统发出的最后通牒。

“唔……”

陆执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咽。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那是他在试图对抗身体里那股汹涌的、无法阻挡的便意。渐冻症不仅剥夺了陆执行动的能力，也剥夺了他控制括约肌的能力。大脑发出的指令，无法再精准地传递到那早已失去活性的神经末梢。

陈泊旭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冰冷的湖底。他立刻明白了。昨天晚上陆执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硬是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但这具躯壳已经不再受意志的支配，生理的规律不会因为绝望而停止运转。

“没事，没事……”陈泊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粗粝的、试图安抚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那条已经毫无知觉、如同枯木般的腿，几乎是滚下床的。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绕到床的另一边，看着陆执那双因为用力而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羞耻和恐惧的眼睛。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在陈泊旭心口来回拉锯。

“看着我，陆执。”陈泊旭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捧住陆执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病，是它欺负你，不是你没用。”

陆执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流出的透明涎水，糊了一脸。他想摇头，想说自己不脏，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想夹紧双腿，想控制住那股正在失控的洪流，但他的腿像是两个不属于他的摆设，软塌塌地耷拉着，连并拢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

陈泊旭没再说话。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伸手，掀开了那条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毯子。

一股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成年人失禁后的味道，混杂着药物的酸腐气、陆执身上那股特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绝望的气息。棚屋本就狭小闭塞，这味道瞬间变得浓稠得化不开。

陈泊旭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酸冲上喉咙。他不是没闻过臭味，工地上旱厕的骚臭，垃圾堆的腐臭，夏天里动物尸体的恶臭，他都闻过。但这不一样。这是陆执的味道，是陆执正在失去尊严的味道，是陈泊旭最爱的人正在走向崩坏的味道。

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用疼痛压下了喉咙里的恶心感。他不能吐，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如果连他都嫌弃，陆执就真的活不下去了。他的恶心，是对这该死命运的愤怒，而不是对陆执。

“看着，陆执。”陈泊旭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尽管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现在帮你清理。这跟吃饭喝水一样，是生理需求。你不脏，一点也不脏。”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那是他昨天花五块钱从废品站淘来的，边缘还有一道裂痕。盆里装着昨天晚上晾好的凉水，水面漂浮着几缕灰尘。他又扯过那几条破毛巾，膝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始了他作为“护工”的、也是作为爱人的第一课。

他没有戴手套，没有任何防护。他伸出手，那双曾经打架时无比凶狠、搬砖时无比粗糙的大手，此刻却颤抖着，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解开了陆执裤腰上那个早已松垮的绳结。

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碰疼了他，生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

褪下裤子，露出那片狼藉。

陆执死死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挂满了泪珠。眼泪顺着眼角疯狂流淌，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耻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又因为全身肌肉萎缩而微微颤抖，像是一张被狂风吹打的破帆。

陈泊旭没看陆执的脸，他强迫自己专注于那片需要清理的区域。他拧干毛巾，水温有点凉，但他顾不上了。他开始擦拭。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丝力气就会碰碎了底下这层薄薄的皮肤。

每擦一下，他的心就抽搐一下。他能感觉到陆执的皮肤冰凉，肌肉松弛，已经失去了弹性，像是一层皮包着一把筷子。这不再是那个骄傲的、清冷的陆执，这是一个正在逐渐瓦解的躯体。

毛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了红痕。陈泊旭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陆执的大腿内侧，那里有一片因为长期卧床和受潮而长出的、尚未破溃的红疹，摸上去温热且粗糙。

陆执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向上弓起，却又无力地落下。

“疼？”陈泊旭立刻停手，抬头看着陆执，眼神里满是心疼，“我轻点。”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蘸了点清水，更加小心翼翼地擦拭那片红疹。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风，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伤痛。清理干净后，他又拿出了那包从医院拿回来的、最便宜的成人纸尿裤。这东西他昨天研究了一晚上，怎么折，怎么贴，怎么防止侧漏，每一个步骤都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