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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钱花光的那天下午，陈泊旭把最后一颗药片喂进陆执嘴里时，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真的断裂。是那种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因为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类似干柴被折断的回响。口袋里空空如也，连钢镚儿都没有了。那盒国产的利鲁唑，本来能吃半个月，但为了减轻陆执吞咽的负担，陈泊旭把它碾碎了混在水里，吸收率大打折扣，十天就见了底。

棚屋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堵在喉咙口。陆执靠在陈泊旭怀里，比以前更轻了。如果说以前是一捆柴禾，现在就是一把灰。他的呼吸频率慢得吓人，隔好几秒才勉强提起一口气，那口气提上来，还要在喉咙里打着旋，发出令人心慌的“咕噜”声。那是痰液积聚在大气道里的声音，医学上叫“死亡啰音”，但陈泊旭不懂，他只觉得那是陆执在喊救命，用一种他听不见的音量。

“等着。”

陈泊旭把陆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用被子把他的肩膀裹紧。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今天他的手抖得厉害，连被角都塞不利索。他站起身，头晕了一下，眼前发黑。这几天他吃得极少，全靠意志力强撑，胃里经常泛出酸水，那是空磨的声音。

他走出棚屋，没锁门。这地方没什么可偷的，除了陆执。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老城区。那里有一片即将拆迁的破楼房，楼下聚集着一群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人。陈泊旭以前是这里的霸王，现在是个连药都买不起的乞丐。

“旭哥？”

一个黄毛青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青年叫小六，以前跟在陈泊旭后面混过，后来陈泊旭退了，他就跟着另一个大哥，平时干点偷鸡摸狗的活计。

“有活儿吗？”陈泊旭的声音沙哑，眼睛血红，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小六上下打量他。以前的陈泊旭，穿的是耐克阿迪，虽然旧，但干净。现在的陈泊旭，一身衣服像是抹布，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药味和霉味，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旭哥，你这……咋混成这样了？”小六咂咂嘴，“前两天彪哥那边缺个看场的，就在‘极光’KTV。不过那地方乱，经常有喝多了闹事的，还查得严。你去，怕是不合适。”

“钱。”陈泊旭只关心这个。

“一晚三百。挨了打不算工伤。”小六实话实说。

“我去。”陈泊旭没犹豫。三百块，够买两盒药，或者够陆执吃一周的流食。

“今晚就去？”

“现在。”

小六看着陈泊旭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进他手里：“旭哥，先去吃口饭吧。我看你都要栽倒了。那KTV晚上九点才开始，你这会儿去也没用。”

陈泊旭盯着那五十块钱，手指捏得发白。自尊在饥饿和现实面前，脆得像张纸。他抓起钱，转身就走，没说谢谢，也没说废话。谢谢太轻，废话太假。

他用这五十块钱，买了十个肉包子，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瓶最廉价的二锅头。他没有吃。包子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怕凉了。小米粥装在保温桶里。二锅头他喝了一半，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痉挛，也让手脚恢复了点知觉。

回到棚屋，陆执还是那个姿势，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吃了。”陈泊旭把陆执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米粥，吹凉了，送到陆执嘴边。

陆执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米粥沾上去，他本能地抿了一下，但吞咽反射已经极其迟钝。大部分粥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一点点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咽下去，陆执，听话。”陈泊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陆执的喉结，帮他往下顺。

陆执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陈泊旭。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弃。是的，厌弃。他厌弃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厌弃这靠别人喂食才能维系的性命，更厌弃眼前这个为了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陈泊旭。

但他没法说出来。他的舌头已经僵硬，像一块石头压在口腔底部。

陈泊旭看懂了那眼神，心里像被捅了一刀。但他没停，继续喂。哪怕只能喂进去几口，也是希望。他像喂一只重伤的鸟，耐心，细致，又充满了绝望的执着。

吃完粥，陈泊旭把那十个肉包子拿出来，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剩下的七个，他用塑料袋包好，放在陆执枕边。虽然陆执吃不了，但他习惯了把最好的放在陆执触手可及的地方。

晚上八点半，陈泊旭要出门了。

他蹲在床边，看着陆执。陆执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那片霉斑。那片霉斑好像又长大了，像是一张正在吞噬光明的嘴。

“我出去挣点钱。”陈泊旭帮陆执掖好被角，手指划过他冰凉的脸颊，“你睡会儿。我尽量早点回来。”

陆执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