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这儿,是要补初中的内容。我对你的底子到底什么样,目前一无所知。所以你不需要不好意思,如实跟我说就行。哪里不会就告诉我哪里不会,不要藏。知道该补哪里,我才好给你做计划。说吧。”
丁川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打开了电脑,准备在网上找一套新市的中考真题。摸底这东西,嘴上说再多也不如实实在在做一套卷子管用。他快速敲着键盘,打开了本地中考真题的搜索页面。
杜飞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两本课本,不好意思地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头。
“老师……我基本上……啥都不会。”
育人中学对学生的仪容仪表要求严格,男生一律剃板寸。杜飞的手指刮过头皮上那层短短的头发茬,发出呲呲的声响,配上他咧着嘴傻笑的表情,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丁川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是一种无语的、无奈的笑,嘴唇抿着,往两边拉开,脑袋跟着轻轻摇了摇。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声没有声音的笑比说什么都管用。
“行吧。”他转过身继续敲键盘,“那你可有得忙了。”
鼠标点击搜索。页面刷新,一排试卷列表跳出来。他快速翻了翻,挑了一套难度中等的新市中考真题。
“什么都别说了,先做一套卷子。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杜飞看到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中考真题,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哀鸣。
“啊……”
丁川正在下载试卷,听见这声哀鸣,侧过头来,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怎么了,你有意见?”
“没,没,没。”杜飞连忙摆手,那两本课本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他赶紧用下巴把课本夹住,样子狼狈又滑稽,“我就是不喜欢写试卷。”
丁川把下载好的试卷文件发到平板电脑上,把平板递给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但不容商量的微笑。
“放心吧,你会习惯的。”
杜飞接过平板,看着丁川脸上的那个笑容,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是冷气太足的那种冷颤,是那种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了什么贼船之后、从后背一路凉到后脑勺的冷颤。
杜飞趴在书桌上开始写卷子。他先把选择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了两道看起来最简单的,蒙上了。剩下的题他也很公平地对待——每道题都读了,每道题都没读懂。他把填空题的题号挨个圈了一遍,圈完了又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大题部分就更简单了,他只做了一件事:用笔尖在答题区戳了几个小洞。
丁川把书桌让给了他,自己抱着平板坐到床上,背靠着床头,浏览之前收藏的考研信息。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翻一翻,专业课的参考书目对照着比一比,把感兴趣的专业方向加进收藏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天花板想几秒钟,然后再继续。他的余光时不时的会瞟一眼书桌前那个埋头写字的背影,确认那小子没有用头撞桌子之后,就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各干各的事情、谁也不用搭理谁的安静。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混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平板屏幕偶尔响起的轻微点击声。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就在两个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时,丁川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李霞。杜飞听到手机铃声,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被丁川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丁川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继续写,然后拿着手机推门走到了走廊里。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和手机铃声混在一起,在墙与墙之间荡出细小的回音。他靠在墙上,接起了电话。心里的不满又重新翻上来了——正好,霞姐自己打过来了,他也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李霞急促的声音。
“川儿,杜飞在你那儿吗?”
“在呢,霞姐。”丁川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反问,“不是你让他来的吗?”
“哎呀,我跟你说,今天我跟他说完让他找你补课的事,他可高兴了。”李霞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能把丁川从电话那头推得往墙上又靠了靠,“我跟他商量,说晚自习让他找你,具体在什么地方辅导我回头先跟你定一下再告诉他。结果他套我话,三拐两拐就问出了你宿舍在哪,自己就跑过去了。刚才英语老师巡班的时候跟我说杜飞不见了,我一听就猜到他肯定去找你了,赶紧给你打电话确认。这孩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她这一段话说得又快又密,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歉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软下来,像是在替杜飞道歉,也像是在自责没有把事情安排好。
丁川靠在墙上,听完了这段话。心里的那个气泡,噗的一声,破了。原来不是霞姐直接把他的宿舍地址甩出去的。是这个小子自己套的话。他想起刚才杜飞站在门口的那个样子——抱着课本,肩膀缩着,说话磕磕巴巴——那副随时准备被赶走的表情,和现在李霞嘴里这个“套话自己偷跑过来”的猴急少年,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丁川的语气松下来,声音里那些不轻不重的反问全没了,“我还纳闷呢,他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川儿,太抱歉了。他突然就跑你那儿去,招呼也没打,你这会儿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让他赶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