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霞姐。”丁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他正写卷子呢。我刚给他找了套中考真题摸底,正做着呢。”
电话那头李霞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消化“正做着卷子”这个信息。然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这孩子……他是真的想学了。”
“嗯,应该是的。”丁川说,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确认的事实。
挂掉电话,丁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新市秋夜特有的干爽凉意。他穿着那件印着考拉的睡衣站在风里,觉得刚才在屋里憋的那点不舒服全被吹散了。他把手机揣回睡衣口袋,推门回了宿舍。
杜飞还趴在书桌前,平板上的卷子和他离开时差不多——选择题填了几个,填空题有圈过的痕迹,大题下面戳的洞倒是多了一个。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不会。
丁川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低头看他。杜飞感觉到视线压过来,抬起头,对上了丁川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但也不再是无语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先把周围的杂音都清干净。
“杜飞,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杜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想开口解释什么,但丁川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考虑一下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困扰。”丁川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绕弯子的直接,“我这里是教师宿舍,不是你随便串门的地方。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跑过来,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杜飞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下巴贴在了胸口上。平板的屏幕还亮着,答题界面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照着他发红的耳朵。
“我希望下次你做类似的事情之前,要先征得别人的同意。记住了吗?”
杜飞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磕自己的锁骨。
丁川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他已经从李霞的电话里听出来了,这孩子不是不懂规矩,是太想快点见到自己。那种着急的程度,让他把规矩暂时忘掉了。这个认知让丁川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犯了错就是犯了错,该说的还是要说。
杜飞低着头,眼睛盯着平板上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子。他不敢说其实这件事他是故意的。他平时不是这么冒失的人。翻墙那次不算的话,他在学校里待了半个月,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李霞跟他说丁川愿意帮他补课的时候,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快到他觉得李霞一定能听到。他想快点见到丁川,想快点坐在这个人旁边,想快点开始做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想做的卷子。那种急切的感觉像一只不太听话的手,一直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推着推着,就把他推到了教师宿舍的门口。
这些心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笔重新握紧,在卷子上又戳了一个洞。
丁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看看平板屏幕上那几道填了的题——选择题第一题选C,第二题选B,剩下的全是空白。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平板从他面前拿走了。
“好了,把手里的笔放下吧。我看你磨磨唧唧也就写了选择题。”
杜飞把笔放下,手指因为握得太用力,指节有些发酸。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两本课本拿好,慢吞吞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他转过身来,看着丁川。
“丁老师,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挠头。他看着丁川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好像忽然长大了那么一点。
丁川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轻松。
“看在你那么诚恳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快回去吧,路上别跑。”
杜飞走后,宿舍里又安静下来。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的那套中考真题停在答题界面,等着还没有提交的答案。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余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静止。
丁川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平板,翻看杜飞写的答案。
选择题,做了一共不到十道,对了两道。这两道题的题干里面都带着明显的提示词,凭直觉蒙对的概率很大。剩下的选择题,要么空着,要么选了一个和正确答案完全不沾边的选项。填空题,全军覆没。有题目要求写化学方程式,填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和数字,其中两个字母还拼错了。大题部分就更简洁了,除了用笔尖戳的那几个小洞之外,一个字都没写。
丁川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形状像土豆的水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对着那只考拉的衣领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丁同志,你接了个大活啊。”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片一片地熄下去。校园里的虫鸣声很小,像是被秋风吹散了一半,断断续续的。他把那份几乎空白的试卷翻到第一页,在页眉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第一轮——七年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