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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种杏(第1页)

陆峥到北地时,已经是三月初了。

塞外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净,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峥坐在一辆蒙了厚布的旧车里,车板上铺着干草,草里还埋着两个灌了热水的皮囊。温无咎的人把他送到一个小村外,便不走了。那村子叫杏河。村口有座塌了半边的土庙,庙后头有条沟,沟边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枣树,灰扑扑的,像被北风抽干了魂。

“就这儿?”陆峥问。

送他的人点头:“温公说,这地方偏,没人问来历。村里老户不多,你只说是南边逃荒过来的。温公另给你备了块地,在村西。不大,够一个人吃饭。”

陆峥“嗯”了一声。他跳下车。北地的风一扑,他身子晃了一下,又站住了。他大病方过,假死药留下的底子没全褪,走起路来仍有些虚。送他的人要扶,被他挡开了。他背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囊,朝村西走。行囊里没别的东西。一包旧衣,半块麦饼,和温无咎让人塞给他的一小袋豆种。

村西有间土屋。屋顶是茅草压的,墙是土坯砌的,窗子只有两个拳头大,糊着发黄的纸。温无咎的人早收拾过。陆峥推门进去,见地上铺着新草,墙角搁着一口瓦缸,缸里有半缸水。他放下行囊,坐在门槛上。风从西边来,把他额前几缕乱发吹起来。他望着眼前这片地。地是刚翻过的,土色深黑,油亮亮地摊在日头下。陆峥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配军营里,沈聿坐在草堆上,说:“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他说:“回乡下种地。”沈聿说:“好。我看着你种。”

如今地有了。看的人,没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进喉咙就散了。他起身,从行囊里摸出那把小锄。锄是温无咎的人留的,新的,没开过刃。陆峥用手指在锄刃上试了试,说:“得先开刃。”他蹲在门口,就着一块粗石,一下一下地磨。风把他身上的旧衣吹得鼓起来。他谁也不看。就那么磨。像把半辈子的事,都磨进了这把小锄里。

温无咎是在陆峥到北地七日后来看他的。

那日温无咎去吊裴彻。他从北地旧府出来,没带多少随从。只赵三一个人跟着。两人先去了裴彻坟上。那坟仍新,土还未全实。温无咎把带来的杏树苗放在一边,先蹲下来,把坟上的几根乱草拔了。然后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浇了一半在碑前,一半自己喝了。那碑极素,“裴公彻之墓”。温无咎坐在碑前,像坐在裴彻下首,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先皱眉,再开口。

“裴公,”温无咎说,“我把人救下了。你别骂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沾沈聿的事。可我没沾。我沾的是陆峥。他不是沈聿的。他是他自己的。沈聿要杀他,陆峥就真的活不成了。可他不该死。这天下里,最不该死的就是他。”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风从山坡下卷上来,带着远处河谷里一点点将化未化的水汽。温无咎呵出一口白气,又说:“沈聿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心病。可他不知道,那病不是陆峥。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熬成了一锅毒,陆峥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没躲。”他顿了顿,说:“我没见过比他们更怪的人。明明都活不成了,还要把对方往死里推。又要在最后,把命往对方手里塞。”

赵三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他只看见温无咎的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天阴阴的,像要落雨,又像要落雪。

温无咎把剩下的酒慢慢洒在裴彻碑前,说:“陆峥现在在杏河。我给他弄了块地。他若真能活成个农人,那便是天可怜他。若不能……”他笑了一下,没往下说。若不能,这北地,也就是多了一座无名坟。和长安城外那座空坟,遥遥相对。一座埋着剑,一座埋着活人。

温无咎离开裴彻坟后,去看了陆峥。

他到杏河时,已是黄昏。落日斜斜地挂在山那面,把半边天染成一片极深的橙红。陆峥正在地里锄草。他弯着腰,一起一伏,像这黄土里长出来的一截黑铁。温无咎没叫人。他下了马,把马缰丢给赵三,自己沿着田埂走过去。

“地怎么样?”温无咎在他身后问。

陆峥没回头:“还行。再翻两遍,就能下种。”

温无咎说:“你身子还没好透。别第一天就拼命。”

陆峥说:“躺不住。”

温无咎走到他身边。陆峥身上全是土。人瘦了许多,颧骨支棱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温无咎说:“看你的样子,像了半个北地人。”陆峥说:“我本来就是。若不是在配军营里关着,早该这样了。”温无咎说:“那便当这十几年,做了场乱梦。”陆峥直起身来。他望着西边天,天已经快黑了。他忽然说:“温无咎,你是不是觉得,留我在这儿,沈聿就会好过一点?”温无咎没答。陆峥说:“他好过不了。我躺在这里,和躺在长安城外,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他都不知道。”温无咎说:“那就不让他知道。你活着,也不是为了让他知道。”陆峥转头看他。温无咎也看他。两个人站在将要黑下去的地边上,像两块从不同方向被风刮到一起的石头。温无咎说:“陆峥,人得给自己活一点。哪怕就一点。”

陆峥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把土。北地的土粗,带着碎石子。他握在手里,慢慢碾。他说:“我给自己种块地。这算不算一点?”温无咎说:“算。”陆峥“嗯”了一声,把土撒回垄上。他说:“那便够了。”

温无咎走了。走前给他留了两只新锄,一小袋盐。陆峥站在门口,看温无咎上马。温无咎在马上说:“别往南边写信。也别打听。沈聿如今一门心思想着你那空坟,你越好,他越不知道。”陆峥说:“我不打听。”温无咎说:“好自为之。”说完打马走了。陆峥立在门口。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身上那件薄衣吹得贴紧了皮肉。他忽然仰起脸。天上有几颗星,很淡,像被擦过的旧铜钉。他想起沈聿。想到后来,他对自己说:“陆峥,从今以后,你在他那儿,就是死了。不能再想。不能再去。”他说完,转身回屋。门在身后被风拍上。那声音很响,像在他和这世道之间,终于落了一道再也打不开的门。

几日后,陆峥在屋前挖了条浅沟。他把温无咎送来的豆种浸了水,一粒一粒点在土里。他种得极慢。天蒙蒙亮就下地,太阳落尽才回屋。村人们开始还躲着他,后来见这外乡人只是整日埋在地里,便也惯了。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会在他门口放上一碗水,或两个杂面饼。陆峥不白拿。他拿自己晒的干菜换。话还是少。可村西那几亩地,却一日比一日像样起来。

柳四娘是后来找来的。

她听说杏河来了个南边逃荒的外乡人,便猜到了几分。温无咎没跟她说。她自己去。那日她提着一桶热豆浆,从邻村走了十来里地。到陆峥田头时,日头正高。陆峥蹲在地里摘草。他瘦得厉害,柳四娘差点没认出来。她站在田垄上,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叫出一声:“陆将军。”

陆峥抬起头。他看见柳四娘。他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柳四娘忽然就哭了。她哭得极凶,像要把这半年憋着的、周虎死后再没处去的那些眼泪,全倒在这田头。陆峥没劝。他等她哭完,说:“别叫将军了。叫陆峥吧。”柳四娘揩了把脸,说:“你瘦了。”陆峥说:“都瘦。”柳四娘把豆浆桶往地上一放,说:“喝。”陆峥蹲下来,就着桶沿喝了两口。豆浆是甜的。他想起沈聿从前总让李安给他塞糖。他放下桶,说:“好喝。”柳四娘说:“周虎以前也喜欢喝我做的豆浆。那王八蛋,总偷着往碗里搁糖。”她说着又要哭,又忍住了。陆峥说:“周虎死得冤。他没反。”柳四娘说:“我知道。他要是反了,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陆峥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却让柳四娘觉得,这个人,总算还没死透。

后来柳四娘搬到杏河来住了。她在陆峥隔壁赁了半间屋,又支起她的豆腐摊子。村西的地边上,渐渐有了点人气。陆峥种地。她做豆腐。谁也没再提长安。谁也没再提沈聿。只有一次,陆峥在她摊子前头看见一队官军从村口过。他转过身,背对着官道,继续往地里走。柳四娘站在摊子后头,手里的铜勺“当”地落进锅里。她看见陆峥的脊背在风里绷得极紧。她没说话。只是把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冲官军嚷:“热豆浆!来一碗不?”官军没理,走了。陆峥始终没回头。

夜里,陆峥坐在门槛上。北边的风已经软了许多。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极薄,像被人用刀片刮上去的。他想起裴彻。想起温无咎。想起周虎。想起柳四娘。最后想起沈聿。沈聿现在该在暖阁里批折子。兴许李安还在他身边。兴许那柄断剑还挂在墙上。陆峥闭上眼。他觉得自己离那儿很远。远得这一辈子,都走不回去了。

他伸手,在膝盖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三下。像敲给谁听。又没有谁听见。只有风从北边来。风里像有杏花。又像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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