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表扣碰在杯壁上,叮的一声轻响,应和着冰块碰撞的脆音。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缜江新城,今天下午刚公布招标公告。政府手里攥着的那块地,位置好、体量大,圈子里多少人盯着。
映海这几年在缜城做得风生水起,可这种政府招投标项目,拼的不只是实力,还有关系、资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标书还没开始做,光前期沟通就够他跑断腿。下午的说明会上,几家竞争公司的代表明里暗里探他口风,他面上应付着,心里却清楚:这一仗不好打。
又一口酒入喉,他没再往下想。
来这儿就是为了把这些事放一放,再想下去,今晚岂不是白来。
台上的歌手换了个人,面生,扭着腰唱歌,时不时往他这边抛媚眼。方顷只当没看见,那歌手唱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只好悻悻地收回。
灯光氤氲间,他的思绪从上午不算愉快的会议,飘到方才那场不辞而别的晚宴上——杨茵难得露面,方澜那小子倒像是捡着了宝……
正想着,身侧的沙发微微向下一陷。幅度不大,却足以将他的注意力拉过去。
方顷偏头看去,只见一名青年坐了下来。
那青年穿着件灰蓝色的宽松卫衣,坐姿拘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时不时往舞池那边张望,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看不懂。
把这儿当大堂呢?随便坐?方顷心想,没吭声,只是多看了两眼。
那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发梢打卷,眉眼格外干净,像刚洗过的晴空;睫毛长而密,嘴唇微抿着,却保留了精致的线条;下巴的弧度柔和,透着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
可该硬的转折一个不落:鼻梁、眉骨、下颌……不算锋利的阴影在这张脸上分出纵深,秀气的眉眼和俊朗的轮廓相撞,竟达到了奇异的融合,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清秀还是英俊。
放在平时,是他会乐意带回去的类型。
要不是今天实在没心情。
方顷打量完毕,按铃叫来侍应生。
不多时,两杯酒被端上来,他把其中更清爽的一杯往青年那边推了推:“第一次来?”
青年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搭话,目光触到他的脸,又飞快地躲开。一双杏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上扬,躲闪时带着几分无辜。
“……嗯。谢谢。”青年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柔软的磁性,听得人耳廓微微发痒。
他端起那杯酒,像是在完成什么礼节性的、不得不喝任务,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松开,仿佛不太习惯这味道,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
方顷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长得挺好,脑子换的?
一点防备都没有,这种地方也敢随便坐,陌生人的酒也敢接。
“一个人?”他问。
青年摇摇头,往舞池那边指了指:“跟朋友来的。他们跳舞去了。”
“你不去?”
“不会。”他说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太想跳。”
方顷“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喝自己的酒,目光落在舞池里晃动的人影上,余光却没离开过旁边这个人。
那青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揪衣摆。隔一会儿就抬眼看他,又挪开。猫爪子似的,让人无法忽视,挠得人心烦意乱。
方顷被挠得不耐烦,终于开口:“看什么?”
青年被抓了个正着,耳尖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就是觉得,”他说,“你看着挺安全。”
方顷差点被酒呛到。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在缜城商圈混了这么些年,他被人恭恭敬敬叫过“方总”,被人在谈判桌上评价“手段太毒”,被人说“走肾不走心”……还是头一回跟“安全”这个词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