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跟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眉眼间带着点富态,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时中气十足。跟父亲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份,差不多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什么?方顷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并非压迫或疏离,而是某种你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像小时候站在父亲书房里,无数次面壁思过,明明没人盯着,但你连手指都不能动;像如今坐在谈判桌上,对面的人笑着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语气里却带着那种“你还太嫩”的潜台词。
他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比烟灰水还难喝。
杨国梁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看看手表,站起身拍了拍方顷的肩膀。
“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他说,声音爽朗,“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聊聊天。”
说罢,杨国梁便走了,咖啡厅里几乎立刻安静下来,只剩萃取机的轰鸣。
方顷望向窗外流动的车河,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杨茵依旧坐在他对面,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像怕惊扰什么:“这周末老宅有个家宴,你知道的吧?”
方顷转过视线。
“我前几天碰见方澜,”杨茵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说你最近一直在公司,挺累的。”
方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是吗。”
方澜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无非是“大哥终于打算把自己熬猝死了,好让我提前继承家业”之类的“关心”。真情实感严重不足,幸灾乐祸绰绰有余。
“你回去吗?”她问。
方顷没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车流、阳光,一切都像席间的空气般,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他们让你去?”他问,语气平淡得像确认一个已知答案。
杨茵摇了摇头。
不是“不去”,而是“还不能”。她的身份站在方家的家宴里,始终是“客人”而不是“自己人”。
“再说吧。”他答得模棱两可。
杨茵点点头,没再追问,也没流露出失望。她总是这样,懂得分寸,知道适可而止。
“那我先走了。”她拿起旁边座椅上的羊绒大衣和手包,动作优雅地起身,“咖啡喝了不舒服,就别坐太久。胃是自己的。”
方顷“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杨茵的背影穿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消失在旋转门外。她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端庄、从容,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线上。
又独自坐了片刻,方顷起身离开。
推开店门的瞬间,室外的风轻柔地吹来,引起颈侧一阵痒意。
他的脚步微顿。
像极了那天清晨,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虚虚地搭在肩上,发梢蹭着颈侧——那触感软软的,也是这么痒,像某种小动物。
他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黏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新的日程提醒。
下午还有两个会,晚上要加班。明天还有……